“宋韵——”
    混沌里,那个名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来。
    別走,宋韵。
    叶清妤握著被角的手,倏地一紧。
    她睁著眼,盯著窗外那轮月亮。
    很圆,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清冷冷的白。
    鼻息间还縈绕著那股淡淡的花香,是从他衣服上带进来的。
    有点反胃。
    她捂住了腹部。
    当年,他听家族安排娶了她。
    宋韵去了好莱坞。
    婚后,她一直以为,他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原来不是。
    原来一直没放下。
    今夜太过漫长。
    漫长得像是能把人活活熬枯了。
    ——
    周京辞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闻到那缕熟悉的沉香味,手臂下意识往旁边捞——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
    床的一侧,整整齐齐,没人躺过的痕跡。
    记忆翻涌上来。
    那个女孩脚踝上的红痣,那股刺鼻的花香,还有床头柜上那半杯水,旁边放著药片。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周京辞,吃药。”
    他垂著眼,盯著那杯水,眸光明明灭灭。
    然后撑著坐起来。
    被褥滑落,身上还穿著昨晚那件白衬衫,胸口一大片暗黄的酒渍,皱得不成样子。
    胡茬青刺刺地冒出来,下頜线条却依然锋利。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偏过头,看向对面的贵妃椅。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摆在上头。
    昨晚,她是睡那儿的。
    周京辞盯著那床被子,看了几秒。
    嘴角慢慢扯起一丝笑。
    凉薄的,带著点自嘲的意味。
    她早就连睡都不肯跟他睡一张床了。
    他点了根烟,倚著床头,慢慢抽著。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那张脸。
    许久,才起身回自己房间洗漱。
    ——
    洗完澡出来,换了身乾净衣服,去书房。
    路过楼梯拐角时,余光瞥见楼下院子里停著快递车。
    几个搬运工正往车上抬纸箱,大大小小,摞了一地。
    叶清妤站在旁边,一袭烟青色旗袍,正跟孙妈说著什么。
    周京辞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跟要搬家似的。
    “夫人,您寄的这些都是什么呀?”孙妈好奇地探头,总觉得太太这几天神神秘秘的。
    叶清妤余光往楼上扫了一眼,確定没人,才开口:“一些旧画、旧书籍,还有小星辰看过的绘本。捐给老家一所希望小学的。”
    孙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楼上,周京辞收回视线,继续往书房走。
    他没多想。
    ——
    书房里,他打开电脑。
    邮箱列表里,最上面那封邮件还静静躺著。
    发件人:叶清妤,加星標的。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滑鼠移上去,又移开。
    没点。
    不想看她的虚情假意。
    往下翻,另一封邮件跳出来。
    发件人:季砚深。
    他点开。
    洋洋洒洒几大段,是集团发展的建议,还有几个他可能踩进去的雷区。
    每一条都实实在在,像是研究了很久。
    周京辞盯著屏幕,舌尖慢慢抵住牙根。
    这他妈算什么?
    防著他,背刺他,把周家的命门交给顾家,现在又特么地给颗甜枣?
    他靠进椅背里,盯著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坐直,开始敲键盘。
    “京雪要嫁人了,贺家的贺聿笙,追了她很多年的。”
    顿了顿。
    “你这个残废,真是该!”
    又顿了顿,指尖悬在键盘上,然后继续敲下去:
    “对了,你前妻的大婚也快了,不回来喝杯喜酒?”
    敲完,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邮件飞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好像痛快了点。
    他立刻关了电脑。
    仰靠进椅背里,胸口还在起起伏伏。
    隔了一会儿,胃里空落落地叫起来,他才起身下楼。
    ——
    餐桌上,小米粥熬得金黄,热气裊裊地飘著。
    旁边摆著一碟清炒秋葵,翠绿翠绿的,还有三个剥了壳的笨鸡蛋,蛋白莹润。
    孙妈见他下来,忙迎上前:“先生,今儿的早餐都是养胃的。夫人说你胃不舒服,特意给你准备的。”
    周京辞看了她一眼。
    孙妈脸上堆著笑,眼神却有点飘。
    他什么也没说,在餐桌前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品了品。
    没有厚重的米油味儿,碱也少了半小勺。
    不是她的手笔。
    他又舀了一勺,慢慢咽下去。
    得,谁离开谁不能活呢。
    他低头,一口一口吃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清妤从楼上下来。
    一袭月白旗袍,外罩一件菸灰色开衫,头髮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手里拎著一只黑色托特包,脚步轻轻。
    她瞥了一眼餐桌边的人。
    他低著头吃饭,没看她。
    她也移开目光,往门口走。
    路过餐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今天去幼儿园,帮——”
    话刚出口,就见他拿起一旁的手机,指尖划著名屏幕,像是没听见她说话。
    她没再说下去。
    儿子的事,他都不愿听了。
    叶清妤轻轻出了门。
    她今天是要去幼儿园,帮小星辰办理转学手续的。
    机关幼儿园不比私立园,转学手续要复杂些。
    南城那边的幼儿园,陆行止已经帮忙找好了,也是公立的。
    院子里阳光正好,她弯腰上车,裙摆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周京辞透过落地窗,看著那抹柔白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
    车子缓缓驶离。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粥。
    耳边忽然响起那句话“人不能既要又要”。
    他扯了扯嘴角。
    所以,凑合著过吧。
    ——
    隔了几日,傍晚,周京辞提前到了幼儿园。
    亲子餐厅那边已经订好了,他想著好好弥补一下儿子。
    “周先生,您来接星辰啊。”老师笑著迎上来。
    周京辞点点头,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几个孩子正在角落里玩积木,嘰嘰喳喳的,唯独不见叶清妤的身影。
    他把儿子接出来,牵著小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低头问了一句:“你妈呢?”
    小傢伙仰起脸,一本正经:“李老师说,我妈妈有点事,晚点来接我,让我先在园里等。”
    周京辞脚步顿了一下。
    没再问。
    只是牵著儿子的手,往停车场走去。
    上车后,他拨了她的电话。
    彼时,叶清妤正坐在私立医院妇產科的候诊区。
    手里攥著那张血检报告单,薄薄一张纸,却像有千钧重。
    孕六周。
    hcg和孕酮数值后面,跟著向下的箭头。
    她盯著那几个字,耳边嗡嗡的。
    “叶小姐?”医生在叫她。
    她起身走进去,在诊台前坐下。
    医生看著她的报告,语气温和,但用词严谨:“根据血检结果,您目前孕六周左右。但孕酮偏低,有先兆流產的跡象。”
    “建议您近期多休息,避免劳累,一周后复查,到时候可以做个b超確认胚胎发育情况。”
    叶清妤捏著那张单子,指尖微微发白。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没接。
    “叶小姐,您还好吗?”医生关切地问。
    她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声音发乾:“好,我知道了。”
    出了诊室,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攥著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指甲尖都掐穿了纸。
    怎么会怀上了?
    而且都一个多月了。
    她想起那次,他说“再养个小號”之后,她几次都没有避孕。
    之前例假是没来,她以为是因为这些闹心的事,还有压力太大。
    包里的手机又在震。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妈妈!”小星辰的声音脆生生的,“我跟爸爸在冰淇淋餐厅,你在哪里呀?我们等你。”
    叶清妤顿了一下。
    他这是……离婚前,补偿一下儿子?
    她不想扫儿子的兴。
    ——
    餐厅里,爷俩已经坐好了。
    小星辰繫著围兜,一本正经的小绅士模样。
    周京辞坐在对面,一身深灰西装,眉眼深邃。
    一大一小,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清妤走过去,在儿子身边坐下。
    小傢伙兴奋得不行,菜一上来就献宝:“妈妈,都是爸爸点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叶清妤弯了弯嘴角,看了周京辞一眼。
    “谢谢周先生。”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食不知味。
    东星斑上桌的时候,周京辞用公筷夹了一片,放进她碗里。
    “谢谢。”她闻到那股海鲜的腥气,胃里猛地翻涌起来。
    她皱了皱眉,放下筷子,忍住了。
    没再动那碗里的鱼。
    周京辞看了她一眼,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
    ——
    回到家,叶清妤径直进了臥室。
    周京辞给儿子洗澡。
    浴缸里全是泡泡,小星辰坐在里面,玩得不亦乐乎。
    “爸爸。”他忽然抬起头,脸上还沾著泡沫,“妈妈跟我说,她给我找了南城的幼儿园,里面的滑滑梯更大更高!”
    周京辞帮他擦沐浴露的手顿了一下。
    “可是……”小星辰忽然有点失落,“以后我就不能跟顾一诺一起玩了。”
    周京辞盯著儿子那张小脸,声音沉了几分:
    “什么南城幼儿园?”
    小星辰还没察觉不对劲,点点头,小脸上带著天真的期待:“妈妈说,以后我们去南城住,有大滑滑梯,还有大舅舅……”
    周京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再问。
    把儿子交给进来的保姆,转身大步往书房走。
    推开门,他几步走到电脑前,坐下,打开邮箱。
    那封邮件还躺在那里。
    点开。
    附件缓缓加载出来……
    离婚协议书。
    那五个字,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神经上。
    他盯著屏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不是服软。
    不是让步。
    不是什么狗屁的给他过生日示好。
    她要离婚。
    她一直都要离婚。
    儿子的转学,她都联繫好了……
    周京辞坐在那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
    叶清妤简单冲洗后,换了睡裙就躺下了。
    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著,想吐吐不出来,不上不下地悬著,难受得人发慌。
    她侧过身,蜷著,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门被推开。
    她没动,只是余光瞥见那道人影走了进来。
    是周京辞。
    她瞥了眼床头柜上那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书》,就搁在檯灯旁边。
    他走到床边,一眼就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们抽空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被子底下,她的手轻轻抚著腹部。
    冰凉的。
    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没有打算告诉他。
    周京辞拿起那份协议,翻了几页。
    纸张在他指间沙沙作响。
    “儿子归你抚养,隱离两年。”他念出来,语气听不出情绪,“叶大小姐,真是天真。”
    他顿了顿,“这么无理的要求,也敢提。”
    叶清妤怔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
    想变卦?
    大床微微一沉,他在床沿坐下。
    一双眸子锁著她,暗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我才看到你发的邮件。”他说。
    叶清妤瞳孔狠狠一震。
    “你说什么——”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被子滑落,露出底下香檳色真丝睡袍。
    乌髮散乱,衬得肌肤愈白,胸口剧烈起伏著,脸上是压不住的慍色。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
    协议签好,东西寄走,幼儿园都联繫好了。
    结果他说才看到?
    周京辞抬起手,勾著手指撩开她颊边那缕碎发,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如今周家跟贺家结盟。”他看著她,似笑非笑,“贺家的实力你知道的,周家稳了。”
    他顿了顿,指腹从她脸颊滑过。
    “你现在离婚,对叶家百害无一利。”
    叶清妤盯著他,胸口还在起伏。
    “这些我知道。”她一字一字咬出来,“但我坚持离婚。”
    周京辞喉结滚了滚,垂下眼,又抬起。
    “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因为宋韵?”
    叶清妤冷眼横他,唇角扯起一点弧度。
    “我说过,我不想做这个傀儡周太太。”
    她顿了顿,“还有,我不想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周京辞脸色微变,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將那叠离婚协议,朝一旁的垃圾桶,准確一扔。
    他转回脸,盯著她,“离婚的事,我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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