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青水一號院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那张价值不菲的义大利真皮沙发上。
    但那个身姿挺拔、气质如山岳般的王建军,消失了。
    此时站在玄关镜前的是个中年男人。
    镜子里的人,穿著一件明显大了一號的灰色西装。
    西装的领口泛著陈旧的油黄色,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刚翻出来的。
    头髮油腻腻地耷拉在额前,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上面甚至还沾著几片不知名的白色皮屑。
    刚毅冷峻的脸庞被杂乱的胡茬遮盖。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脸色变得蜡黄中透著一股不健康的青灰。
    眼神涣散,眼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由內而外的颓废、落魄,还有那种长期沉溺於某种癮癖的神经质。
    艾莉尔穿著那件淡金色的真丝睡袍,双手抱胸,慵懒地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
    她手里拿著一杯刚刚磨好的黑咖啡。
    目光在那个人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三遍,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正在往指甲缝里塞蒙泥的手上。
    “嘖嘖嘖。”
    艾莉尔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嘆。
    “亲爱的,说实话。”
    “如果不是亲眼看著你化妆,我现在真的想让保安把你扔出去。”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嫌弃地在他那件西装上戳了一下。
    “这味儿……你是把下水道里的老鼠和发酵了三天的臭袜子混在一起了吗?”
    “太冲了。”
    “连我都想给你两脚。”
    艾莉尔捂著鼻子,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演技,这细节。”
    “好莱坞那帮老头子要是看见了,绝对会哭著喊著要把小金人塞给你。”
    王建军正在调整自己的站姿。
    他原本如同標枪般笔直的脊樑,慢慢佝僂了下来。
    左肩微微塌陷,重心偏向右侧。
    那条受过伤的左腿,不再是那种虽然跛行但依旧沉稳的姿態。
    变得虚浮又拖沓。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像是一个被生活彻底压垮、自暴自弃的残废。
    “这算什么。”
    王建军抬起头,衝著艾莉尔咧嘴一笑。
    那口原本洁白的牙齿,此刻竟然变得满是黄渍,看起来噁心至极。
    他的声音也变了。
    不再低沉醇厚,而是变得有些尖细、急促,透著股神经质的亢奋与卑微。
    “想骗过狐狸,就得先把自己变成一只臭鼬。”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破旧得皮都掉了大半的公文包。
    动作粗鲁地拉开拉链,往里面塞著一堆文件。
    那是艾莉尔连夜让人偽造的房產证和土地契约。
    每一张纸都做得天衣无缝,甚至特意做旧了,带著一股子霉味。
    “这些东西,足够让他们眼红了。”
    王建军把公文包夹在腋下,那种畏缩中带著贪婪的气质,瞬间拿捏得死死的。
    “我走了。”
    他没有去抱艾莉尔,甚至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
    “別沾你一身味。”
    艾莉尔却毫不在意。
    她上前一步,不顾那股刺鼻的恶臭,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个歪歪扭扭的领带。
    虽然怎么整理,看起来都是一副穷酸样。
    “小心点。”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而郑重。
    “虽然你是阎王,但小鬼难缠。”
    “我不希望我的男人,在那群垃圾堆里受一点伤。”
    “放心。”
    王建军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恢復了清明,那是猎人入场前的最后一次校准。
    “他们还没那个资格。”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去。
    那种拖沓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子里。
    ……
    老城区,金域大厦。
    这名字听起来富丽堂皇,实际上却是一栋建於九十年代的烂尾楼改造的商住两用楼。
    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这里是青州最大的贫民窟,也是这座城市藏污纳垢的毒瘤。
    王建军站在金域大厦的后巷入口。
    寒风卷著地上的塑胶袋和菸头,打著旋儿地往脸上扑。
    风里裹著劣质香菸、发餿泔水和腐烂垃圾的混合臭味。
    这就是地狱的味道。
    也是“天盈金融”这种吸血虫最喜欢的温床。
    王建军从兜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酒壶,那里面装的是最廉价的二锅头,还兑了点醋。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並没有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漱了漱,然后喷在自己的衣领和袖口上。
    顷刻间,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臭味,成为了他最好的偽装色。
    他把酒壶隨手揣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眼神陡然变得浑浊、疯狂。
    像是一个输红了眼,准备拿命去搏最后一把的赌徒。
    他拖著那条腿,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那个昏暗的地下室入口。
    楼梯很陡,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无抵押贷款”、“重金求子”、“包小姐”的小gg。
    还有一些暗红色的污跡,不知道是油漆还是乾涸的血。
    一直走到地下三层。
    一扇厚重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门口站著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穿著紧身背心,手臂上纹著龙虎,满脸横肉,正在那儿吞云吐雾。
    看到王建军走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警惕。
    “干什么的?”
    其中一个大汉吐了口烟圈,伸手拦住了去路。
    “这儿不是要饭的地方,滚远点。”
    王建军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那种让人看著就想吐的諂媚笑容。
    手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包已经被压扁了的软中华。
    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赌徒最后的体面。
    “大……大哥。”
    他点头哈腰地凑上去,手抖得连烟都拿不稳。
    “听说……听说这儿能借钱?”
    “我有急用!真的急用!”
    “我手里有房本!只要有了本钱,我今晚肯定能翻本!肯定能还!”
    那个大汉並没有接烟。
    而是用一种看死人,或者说看猎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这头送上门的肥羊。
    这种人,他们见得太多了。
    赌狗。
    没救的赌狗。
    但却是他们最喜欢的客户。
    因为这种人的血,最好吸,肉最烂。
    “借钱?”
    大汉冷笑一声,一巴掌拍掉了王建军手里的烟。
    “进去吧。”
    “带身份证了吗?”
    “咱们这儿利息可不低,你要是还不上……”
    大汉伸出满是汗毛的手指,在王建军的胸口狠狠戳了两下。
    “就把你的皮扒了抵债。”
    王建军被戳得连连后退,却依然赔著笑脸,连连点头。
    “带了!带了!”
    “只要能给钱,怎么都行!”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他像条哈巴狗一样,抱著那个破公文包,一瘸一拐地钻进了那扇半开的铁门。
    门后是更加浓重的黑暗。
    也是真正的魔窟。
    王建军垂著头,掩去了唇边那抹森寒。
    地狱的大门开了。
    只不过,这一次进来的不是肥羊。
    而是专门来拆这地狱的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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