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像是层散不开的浓雾,填满了重症监护室。
    王建军感觉眼皮有千斤重。
    濒死的黑暗退去,紧接著便是全身骨骼仿佛被拆碎重组般的剧痛。
    “滴——滴——滴——”
    单调的心电监护仪声像是救命的绳索,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光线很刺眼,模糊中,他看到了一团乱糟糟的金髮,正趴在他的床边。
    那只熟悉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死死扣著他仅剩的右手。
    “妈……”
    王建军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坐在床尾椅子上打盹的老太太猛地惊醒。
    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建军?!”
    张桂兰扑了过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了泪。
    “儿啊……你嚇死妈了……”
    这动静惊醒了趴在床边的艾莉尔。
    她猛地抬头。
    那张平时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此刻全是压痕,眼底是一片青黑,原本柔顺的金髮乱得像个鸡窝。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直到和王建军那双布满血丝却带著笑意的眼睛对上。
    “醒了?”
    艾莉尔声音发颤,那是紧绷到极点后的骤然鬆懈。
    王建军看著她。
    看著这个高傲的海妖,为了自己变成了这副狼狈模样。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嗯。”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
    “我没死。”
    “牛肉……我想吃了。”
    艾莉尔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咬著牙,胡乱抹了一把脸,恶狠狠地瞪著他。
    “吃!吃死你!”
    “你要是再敢不醒,我就把这医院的氧气管都拔了!”
    虽然是狠话,却软得一塌糊涂。
    张桂兰在一旁抹著泪,看著这俩孩子。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闺女守了你三天三夜,眼都没合过。”
    “建军啊,这次多亏了这闺女,要是没有她……”
    老太太哽咽得说不下去。
    王建军看著艾莉尔,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我知道。”
    “这条命是她的。”
    艾莉尔吸了吸鼻子,刚想说什么。
    “哐当”一声。
    重症监护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那种温情的气氛瞬间被打碎。
    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著“副院长”。
    后面跟著一大群拿著笔记本的实习医生。
    “这就是那个特批的绝密病例?”
    副院长背著手,像在巡视领地,目光高高在上,满是审视。
    他並没有看病人醒没醒,而是先看向了监护仪的数据。
    “体徵还算平稳。”
    副院长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著身后的实习生们开始说教。
    “你们看,这种多臟器衰竭伴隨严重外伤的病例,术后护理是关键。”
    “但是……”
    他皱起眉头,指著床边的输液泵。
    “谁把镇痛泵的剂量调这么低的?”
    “还有这个引流管的位置,为什么固定的角度这么奇怪?”
    副院长显得很不满,声音提高了几度。
    “这是乱弹琴!”
    “这是谁负责的床位?一点规矩都没有!”
    艾莉尔站了起来。
    她现在看起来確实不像个医生,更像是个陪护过度的家属。
    那件几万块的衝锋衣上全是血渍和褶皱,脚上还踩著一双医院的一次性拖鞋。
    “是我调的。”
    艾莉尔的声音很冷,带著一股子没睡醒的低气压。
    副院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眼神透著不屑。
    他当然知道这个病人是上面特批送来的,也知道这是个外国人。
    但他不知道手术是谁做的。
    那天送来的时候情况太乱,军方封锁了消息,他只以为是军区总院的大专家做完手术就走了。
    眼前这个,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外国洋妞家属罢了。
    “你?”
    副院长嗤笑一声,推了推眼镜。
    “你是医生吗?你有执业资格证吗?”
    “这里是重症监护室,不是你们家后花园。”
    “乱动医疗设备,出了人命你负责得起吗?!”
    艾莉尔的拳头硬了。
    她的蓝眸微微眯起,那是一种猎食者被冒犯后的危险信號。
    “病人的心臟刚做过修补,过量的镇痛剂会抑制呼吸中枢。”
    “引流管的角度是为了配合他的体位,防止胸腔积液回流。”
    她耐著性子解释了两句。
    “哈!”
    副院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身对著实习生们耸了耸肩。
    “听听,现在的家属,百度了两句名词就敢教医生治病了。”
    他转过身,脸色一沉,指著艾莉尔。
    “出去。”
    “这里需要专业的操作,家属在外面等著。”
    “马上把镇痛泵调回去!按標准流程来!”
    艾莉尔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標准流程?
    那种教科书上的死板流程,用在这个濒死的男人身上,就是要他的命!
    她刚想发作。
    一只微凉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王建军在看著她。
    那双眼里满是祈求与安抚。
    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现在的身份很敏感,不想因为这种事闹大,更不想让她为了自己跟这帮人吵架。
    “老婆……”
    他用口型无声地喊了一句。
    “听话。”
    这一声老婆,像是给艾莉尔这只炸毛的猫顺了毛。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好。”
    艾莉尔低下头,表现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我不说话。”
    “但如果他因为药物过量出现呼吸抑制,我一定会起诉你。”
    副院长冷哼一声,显然没把这威胁放在眼里。
    “在这里,我就是权威。”
    “小刘,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设置都给我改过来!”
    “还有,家属探视时间到了,都出去!”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艾莉尔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王建军。
    替他掖了掖被角,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就在门口。”
    “要是疼了,就眨两下眼。”
    “我进来杀人。”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病房。
    背影萧瑟,却透著一股子让人心惊的忍耐。
    张桂兰也抹著泪跟了出去。
    病房里。
    副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有背景的病人最难搞,家属总以为自己懂医术。”
    “你们记住了,在专业领域,绝不能让外行指挥內行。”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按王建军伤口上的纱布。
    动作粗鲁,像是为了炫耀而进行的教学演示。
    “看这个切口……”
    “嘶……”
    王建军疼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枕头。
    但他咬著牙,没吭声。
    只是看著门口的方向。
    眼神里,满是对那个女人的心疼。
    委屈你了。
    我的神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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