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戴缨和谢容私通的信件呈於眼前,而后陆婉儿又揭穿戴缨因愤恨陆家,背地里一直服用避子丸。
    不管相信也好,不信也罢,在身体没有任何癥结的情况下,她那肚子一直不见动静是事实。
    那么,再不可能的疑虑也变成了唯一的真相。
    在陆老夫人得知这一切后,脸像铁一样,质问陆铭章。
    陆铭章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她的手。
    他的目光越过屋中所有人,没有半点作答的意思。
    很快,张巡来了,立於门外候等。
    下人们很自觉地搬来屏风,支架住。
    除开陆老夫人和杜老太君稳坐上首,其他年轻女眷移步於屏风后。
    接著,陆铭章说道:“让他进来。”
    丫鬟將门帘打起,张巡在下人的引带中,走到陆铭章身侧。
    “大人。”
    陆铭章侧目,声音没有刻意扬起,也没有刻意压低,却足以让屋中的主主僕仆听个真切。
    “盘查所有行路人,还有商队,只要提供夫人的確切下落,赏赐金银,赐予土地。”
    张巡不动声色的应下,
    接著,又是一道令:“任何人,收留、藏匿,或者帮助夫人逃脱,以重罪论处。”
    “是。”
    “他从前去过的寺庙、道馆,还有庄子周边,挨个问,挨个搜。”
    这一系列的命令,正正回答了陆老夫人刚才的问话,这就是他的回覆。
    老夫人一拍椅扶,震得头上珠翠颤动:“你……你还寻她回来?!”
    陆铭章静了一瞬,置若罔闻,对张巡下了最后一道令:“去各州府县衙,查这一个月里所有新办的路引、住店的记录、过关卡的名单,务必將人找到。”
    张巡应诺,却並未立刻领命而去,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若夫人……执意不愿回……”
    陆铭章敛下眼皮,看向地面毡毯上的卷草纹,半晌没有言语,那繁复的图案仿佛吸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在这一片寂静中,他抬了抬手,示意张巡附耳上前,张巡立即躬身,將头凑近。
    陆铭章低下声,快速交代了几句,张巡眸光微霎,不再有任何的犹豫,领命去了。
    待人走后,下人们將屏风撤离。
    杜老太君安慰道:“老姊妹,莫要气坏了身子。”接著给女儿睇了一个眼色,杜瑛娘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茶,款步而上,奉到陆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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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老夫人先时对戴缨的离开还抱有一点愧疚,现下唯有庆幸。
    再一看杜瑛娘,接著又將目光落到自家孙女儿身上,说道:“婉儿,这件事倒是屈了你。”
    谢家人就没一个好的,从前她在说这句话时,將戴缨摘了出去,但现在……
    陆婉儿眼眶微红,一面拿帕子拭腮上根本没有的泪,一面说道:“屈孙女儿一个不当什么,却不能叫父亲和祖母受欺骗。”
    陆溪儿见老夫人这个態度,心焦不已,再次出声道:“老夫人,缨娘不是那种人,其中必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在我自家搜到的信件,在一方居也搜到,这还不算,就连她住的庄子上也有。”陆婉儿说道。
    话音刚落,陆铭章声调平平地问:“你如何知道庄子上也有?”
    这猝不及防的问题让陆婉儿心头猛地一悸,大脑飞速转动,头皮绷紧之下,炸出汗,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做出委屈又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神情。
    “女儿想她在府中就敢和人私通书信,这去了庄子,脱了眾人的视线,只会愈发地肆无忌惮。”
    她在说完之后,发现父亲的一双眼仍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不移开半分,那眼神没有一点温度,形容不出是什么眼神。
    这种纯粹的审视,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让她感到恐惧。
    喉咙发乾,於是本能地咽了口唾沫,强力控制住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
    陆老夫人適时开口道:“你执意让人去寻她,我没法阻拦,不管找得到,还是找不到,今儿我把话放在这里,这个家,有她没……”
    陆溪儿见情状不对,料到老夫人接下来要说什么,必是有戴缨就没她,有她就没戴缨。
    这话一出口再也收不回,万不能让她说出来,於是抢声道:“既然大姐口口声声说私通之事確凿,那为何不將谢容提来当面对质?谢容如今不是还被关押著吗?是否真有私情,问他一问,岂不比我们在这里听信一面之词要强?”
    陆老夫人听后,想了一瞬,事情已然闹至这个地步,不如趁今日把事情掰扯清楚,也好叫儿子死心。
    於是看向陆铭章,问:“依大人看呢?”
    陆铭章一手摩挲虎口,在陆婉儿拿出书信后,他就让人扣押了谢容,却迟迟不审,为什么不审。
    因为他只需要戴缨的解释就够了,只要她说一句“没有”或是“冤枉”,那么他就信她,谢容说什么根本不重要。
    然而,她没有任何解释不说,反对他一顿讽弄和挖苦。
    “將谢容带上来。”他说道。
    不一时,谢容被带了上来,手脚並未戴铁镣,衣衫脏污,前额垂下几綹碎发,消瘦使得衣衫显得空荡,肩骨从薄薄的衣料下凸起。
    因为他的出现,陆婉儿搭於椅扶的手骤然蜷起。
    但她面上不显露任何情绪,使自己看起来无比平静。
    “你与戴氏私相授受、传递信件,可有此事?”陆老夫人问道。
    谢容先是看向上首的陆老夫人,目光又从沈氏母女面上扫过,没多做停留。
    接著,他在这一屋锦绣中找到了挺著大肚的妻子,陆婉儿。
    他的目光在陆婉儿身上停了几息,未做太长的停留,移开了。
    最后,他看向太师椅上的那人,同他对视上,清晰而平稳地开口:“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的话是回答陆老夫人的,然而,他的双眼却是一眨不眨地看向陆铭章。
    “我和阿缨自小定有婚约,青梅竹马的一对,即便各自婚嫁,心里头那点旧日念想,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哪怕过了这些年,也从未变过。”
    他说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望著对面那张平静如砥的脸,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挑衅般的感慨:“这年少的情份……终究是旁人比不了的。”
    屋中眾人听到这话,面色各异。
    陆婉儿掩於衣袖下的手,渐渐放鬆,吁出一口气,紧绷的面色一点点舒散开来,遮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精光。
    那杜老太君轻轻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背,这轻轻的几下就像定了音,下了定论。
    而陆老夫人的脸更是沉得不能再沉,那是混合了耻辱、愤怒和彻底失望的灰败。
    陆溪儿则是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到身后的靠椅上,若不是身后丫鬟及时扶住椅背,几乎要连人带椅向后翻倒。
    连当事人都亲口承认了,私通一事没有任何疑问,已是板上钉钉。
    然而,不管眾人心里怎么想,最后表態的是家主,即使是老夫人,也在等他发话。
    陆铭章就那么靠坐於太师椅上,以他为中心散开的眾人,就像在唱一台大戏,有那卖力表演的,有被煽动沉入戏中的,有那事不关己的,还有讥誚的。
    各人各面,表现出同自己身份和立场匹配的反应。
    若说陆铭章是这场大戏的看客,那么这屋中还有一人,同他一样,寂然无声地观赏著每个人的反应。
    这人便是蓝玉。
    她面无表情地看著陆婉儿,看向场中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位说一不二的陆大人。
    当戴缨告诉她,她要离开时,她是不解的。
    为什么要离开?她明明可以为自己辩白,亲身去化解这一场顛倒黑白的诬陷,她分明可以痛痛快快地手刃陆婉儿,享受拆穿其真实面目那一瞬时的快意。
    她以己身为饵,引陆婉儿上鉤,却在最后关头,將报仇的机会让给了她。
    蓝玉不懂,不过,她不需要懂,因为……她只想要陆婉儿死!
    “带他下去。”陆铭章无心地摆了摆手,他这隨意的动作,显得谢容刚才的话像是稚子之言,可笑且微不足道。
    谢容紧咬腮帮,他想从陆铭章面上寻出哪怕一星半点的醋妒,又或是恨意,然而,他的这位岳丈大人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当陆婉儿去牢房看他时,对他没有任何隱瞒,即使她不告诉他,以他对她的了解,也能猜出大概始末。
    她抚摸著高高隆起的肚皮,用温柔的腔子说,她需要他,需要他的帮助。
    那是在向他无声地宣示,她若出事,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
    他没有给与她回应,但正如他了解她,她也了解他一样,她知道他会应下。
    而他,確实这么做了,认下这一莫须有的私情。
    不仅仅为了孩子,他更想看陆铭章平静表面下的沉鬱和苦色,若能让他勃然大怒,那就更好了。
    然而结果,却让他失望。
    就在谢容准备被人带下去时,又一个声音凭空响起,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攫住。
    “妾身,海城,蓝氏。”
    蓝玉缓缓站了起来,不再低头垂目,而是挺直了她那习惯性微驼的脊背,脸上惯常的怯懦、顺从乃至空洞,瞬间退去。
    她的目光越过惊愕的眾人,径直投向坐在上首的陆老夫人,以及她下首的陆婉儿,最后定格於陆铭章,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妾在此,状告陆家长房大姑娘,陆婉儿。”
    “告她,构陷主母,偽造书信,投放药物绝人子嗣,毁人伦常,以通姦、无子之罪,污衊、逼迫夫人戴氏离家,其心可诛,其行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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