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玖拾陆回 新厢军
    夜色深沉,帅帐之內,烛火孤独地跳动。
    关胜合上了那本被他摩挲得卷了边的《左氏春秋》,书页上的经传文字,此刻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捋那一部心爱的长髯,只是任由它垂在胸前。
    一个死结,在心中盘桓不去。他反覆推演,无论先动哪一方,无论做出何种姿態,最终的结果都指向一个词—一譁变。当主帅的每一个决策都可能点燃营啸的烈火时,这支大军便已不是臂助,而是枷锁。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这盘死局,怕是哥哥亲至,也难有万全之策。
    就在他心绪沉入谷底之时,帐外响起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布帘猛地一挑,唐斌带著满身夜露的寒气与奔波的风尘闯了进来。
    关胜精神一振,却又立刻收敛心神,他坐直身子,一手下意识地按住书卷,另一只手扶住长髯,目光平静地投向来人,语气沉稳:“怎的回得这般快。”
    “哥哥————林冲哥哥他————”唐斌大口喘著粗气,激动得话不成句,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案前,压低了声音,重重点头,“哥哥就在李家道口酒店里等著咱们与他联络呢!我已將此间困局,尽数告知!”
    “兄长何以教我?”关胜终是没能按捺住,霍然起身,声音里透著急切。
    “哥哥言,我等之癥结,在於手中无一支可堪依仗的强兵,故而处处掣肘,不敢放手一搏。”唐斌咽了口唾沫,飞快地复述道,“兄长之意,是让我等请州府调拨厢军入营,用以弹压禁军!”
    “厢军?”关胜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地方厢军是何等货色,他再清楚不过。一群老弱病残凑成的队伍,平日连操练都凑不齐人,兵甲不全,让他们去弹压那些整日训练的禁军,与驱羊入狼群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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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斌见他满脸疑虑,赶忙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哥哥还有话说。他说,济州厢军的团练使,乃是你的表弟。有此人为援,若军中有不服者,可当场设下擂台,兵对兵,將对將,以武决胜负,不怕他们不俯首帖耳!”
    此言一出,关胜有点发懵。
    表弟?设擂比武?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林冲哥哥的计策,总是这般出人意表,叫人参详不透。
    他正急速思索其中关窍,帐外忽有监军的亲隨高声传话:“关將军,段监军有请。”
    关胜抬眼,与唐斌交换了一个眼神。唐斌心领神会,不再多言,躬身一揖,悄然退出了大帐。
    关胜这才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气,將那满腹的惊疑与刚刚燃起的希望一併压入心底,面上恢復了惯常的沉凝之色,迈开大步,跟著那亲隨,向中军的监军大帐走去。
    一脚踏入,一股混杂著薰香与人汗的压抑气息便扑面而来。
    监军段常端坐主位,一张脸阴沉得如同锅底。下手处,马军都指挥使冯虎、
    步军都指挥使方忠二人垂手侍立,一个目光闪烁,一个头垂得更低,神色各异。
    见关胜进来,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来。
    关胜心头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他走到帐中,对著主位一拱手:“关某拜见监军。不知夤夜传唤,所为何事?”
    段常发出尖细而刻意客气的声音:“关將军,咱家也就不与你绕弯子了。方才,冯、方二位都指挥使前来密报,说那步军都指挥使牛猛、刘真、徐大力,並马军都指挥使韩坚四人,意图不轨,欲投梁山贼寇!且已商议妥当,就在明晚起事,先取你项上人头,再来擒我!”
    关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缓缓转向垂手侍立的二人,沉声问道:“此事可属实?”
    冯、方二人身子一颤,忙躬身抱拳:“回关將军,我等愿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无半句虚言!”
    得到肯定的答覆,关胜反而平静下来。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二人,那眼神深处,却有风暴正在凝聚。
    思绪在电光石火间急转。
    若此二人所言为真,则牛猛、韩坚那四人便是自家兄弟。他们明晚动手,这是要取我性命,作为投奔梁山的“投名状”。
    若此二人所言为假,那便是察觉了我有投敌的跡象,设下此局,引我入中?
    而且,还有四位都指挥使是何想法,目前更不知道。
    信与不信,动与不动,皆是死局。思绪仿佛陷入一个泥潭,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地越陷越深,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胸中烦恶欲呕。
    这盘棋,已然走到了绝路。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林冲哥哥的话,突兀地从脑域深处炸响,把他从那无穷尽的推论中抓了回来。
    对!哥哥说得对!关键便在於此!手中无兵,便无底气,只能在这泥潭中反覆推演,坐困愁城!
    帐內一片死寂,针落可闻。段常、冯虎、方忠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关將军!”段常那尖利的嗓子划破了沉寂,带著哭腔催促道,“你倒是快拿出个章程来啊!咱家的性命,可都悬於一线了!”
    关胜缓缓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疑云、挣扎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
    他从容地伸出右手,轻捋长髯,声音沉稳如山,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监军稍安勿躁。不过几个插標卖首之徒,何足掛齿?关某自有妙计,可安军心。”
    段常闻言,阴沉的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大喜道:“將军有何妙计,可破此局?”
    关胜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摇头笑道:“监军,此计只可意会,若宣之於口,便不灵了。眼下军心浮动,根子不在这一两个贼人身上。若只靠抓人杀人,非但无益,反会逼反更多將士。士气一泄,还如何征討梁山?”
    段常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来,狐疑地盯著他:“这————关將军,你莫不是在消遣咱家?”
    关胜收起笑容,正色道:“军国大事,关某焉敢儿戏。监军只需静候佳音便可。”
    他话语中的篤定,让段常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冯虎与方忠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躬身抱拳,抢著表態:“我等坚信將军定有妙计,愿听凭將军调遣,剿灭叛党,万死不辞!”
    关胜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心中颇为厌恶。他脸上却露出讚许之色,頷首道:“好。有二位將军此心,何愁大事不成。待此事了结,二位拨乱反正之功,我必亲自为你等上表朝廷,请功受赏。”
    “末將不敢居功!”二人大喜,齐声应道。
    关胜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段常一拱手:“监军若无他事,末將这便去部署。”
    段常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最终只能颓然地挥挥手:“————將军自便。
    咱家————咱家的性命,可就全繫於將军一身了。”
    关胜沉声应道:“监军但请宽心,末將定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他人已转身,甲冑鏗鏘,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只留给帐內三人一个坚毅如铁的伟岸背影。
    直到关胜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帐內那几乎凝固的空气才稍稍鬆动。段常转向冯、方二人,捏著嗓子问:“你二人如何看?”
    冯虎躬身道:“末將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他所言確有道理,此事若处置不当,確有譁变之危。届时,莫说征討梁山,我等自身亦难保全。”
    方忠也连忙附和:“观其神色,从容不迫,应是胸有成竹,並非虚言。”
    段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端起案几上的茶碗,用碗盖撇著浮沫,不再言语。他心中暗道:咱家就是瞧不惯他这副牛气模样!等著吧,此战之后,有的是小鞋给你穿!
    冯虎与方忠见状,对视一眼,也知趣地以不便久留为由,躬身告退。
    关胜回到自己大帐,掀帘而入。
    帐內,唐斌、宣赞、郝思文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齐齐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焦灼。
    关胜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將方才在监军大帐內的一幕,原原本本地沉声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帐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算什么事!”郝思文性子最烈,却又强行压住火气,低声怒吼,“万一那四人真是自家兄弟,咱们岂不是要死在自己人手上?”
    宣赞眉头紧锁成川,沉吟道:“此事不明,不如寻个机会,私下里探探那牛猛几人的口风?”
    “断然不可!”关胜立刻否决,“焉知这不是段常与那两个告密者设下的圈套,就等著我等露出马脚!”
    “那该如何是好?”宣赞急道,“总不能真等他们提著刀杀上门来,咱们再喊“好汉饶命,自己人”吧?”
    帐內愁云惨雾,一片死寂。关胜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焦灼的脸,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拨云见日的恍然:“此刻,我倒是有些悟透林冲哥哥的用意了。”
    三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他。
    关胜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兄长之计,妙就妙在弹压”二字!只要有一支绝对听命於我的力量进驻大营,便足以打破眼下这黑白不分、敌我难辨的僵局!届时,我便有了从容布局的本钱,可以放手一搏,看清谁是恶犬,谁是忠良!”
    宣赞与郝思文对视一眼,仍是满腹疑云:“我等听唐斌说了,可————区区济州厢军,多不过三千之数,如何能镇住这群骄横的禁军?无论是兵甲之利,还是操练程度,乃至人数,皆有天壤之別。”
    关胜的眼中虽也存有一丝对未知的不解,但更多的,却是对林冲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信哥哥。他说能,便一定能!”
    他语气中的决绝与信念,深深感染了帐內的每一个人。
    既然主帅已定下决心,眾人便不再多言,各自按捺心神,只等明日,看这神鬼莫测的计策,究竟如何演变。
    次日天色微明,济州府尹便领著一队差役,挑著数十担酒肉,敲锣打鼓地赶到大营,犒劳王师。
    一见到监军段常与关胜,那府尹便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梁山贼寇如何势大,害得他政令不出州城,这官当得如何憋屈云云。
    “幸得关將军与监军率天兵到此,”府尹用袖子抹著眼泪,话锋一转,又开始拍著马屁,“本官见將军军容之盛,便知此战必胜!比之上次那叛將呼延灼所领的汝南郡厢军,不知威武凡几!济州百姓,可算盼来救星了!”
    关胜等他一套说辞做完,才不咸不淡地开口,言明为方便大军行事,需调拨本州厢军入营,协同剿贼。
    府尹一听,面露难色,但见关胜平静却不容置喙的目光,心中一凛,不敢多言,只能连声应诺,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关將军,非是下官推脱,只是那济州厢军,畏梁山如虎,怕是只能摇旗吶喊,协助天兵打打外围,还望將军莫要寄望太高。”
    调厢军入营的消息,如一阵风,很快吹遍了整个大营。
    禁军的將官们大多付之一笑,並未放在心上。
    “听说了么?要调一群泥腿子来给咱们掏粪坑了。”
    “好事啊,省得咱们自己动手。”
    一阵鬨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在他们看来,那群连兵甲都凑不齐的厢军,不过是比农夫稍强的乌合之眾,还能指望他们上阵杀敌不成?
    唯有冯虎、方忠二人,心中疑竇丛生。他们寻了个僻静处,凑在一起,反覆琢磨关胜的用意。
    “他莫不是真指望靠这群叫花子兵来对付牛猛那伙人?”冯虎压低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
    方忠嘴角撇出一丝冷笑:“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蒲东巡检,哪里知晓京畿禁军与地方厢军的云泥之別。等著看吧,他这妙计,只怕要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时辰后,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自远方传来,如同一面巨鼓被擂响,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髮颤。
    这动静惊得营寨內外的禁军官兵第一反应便是梁山贼寇来袭,一个个神色大变,紧张地握住了兵器。寨墙上的哨兵更是厉声呼喝,弓箭手纷纷引弓待发。
    直到瞭望哨看清远处飘扬的大旗,才高声喊道:“是自己人!旗上写著济州兵”!”
    营內紧张的气氛顿时一松,寨门缓缓打开,准备迎接这支“杂役部队”。
    当先一队厢军自营门开入,队列整肃,戈矛如林。
    兵甲虽不及禁军那般光鲜亮丽,多是些旧式的皮甲铁片,却擦拭得乾净:手中的戈矛长枪,虽非新造,但枪头矛尖在晨光下闪著幽冷的寒芒。最惊人的是队列中的每一个人,皆是面容黝黑,目光沉凝,行走之间,脚步与呼吸竟浑然一体,自有一股悍不畏死的煞气扑面而来。
    方才还在谈笑的禁军官兵,此刻都闭上了嘴,脸上的轻蔑变成了愕然。
    那济州府尹脸上的諂笑僵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嘴巴半张,几乎不敢相信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竟是从他治下那个连餉银都发不齐的厢军营里走出来的。
    他將厢军事务全权交予朱仝、雷横二人后,便不闻不问,哪里想得到,二人竟练出了这样一支强军。
    而一旁原本等著看笑话的冯虎、方忠二人,嘴角的冷笑也彻底凝固了。他们惊疑不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哪里是他们想像中的叫花子兵?这分明是一支身经百战的精锐!
    段常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转为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紧紧攥住了拳头。援军!这支援军的出现,不啻於一剂强心针,足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叛將们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与段常的狂喜截然相反,人群中的牛猛、刘真、徐大力三人则交换了一个眼神,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肌肉瞬间绷紧。
    人群中另外一处的韩坚则是双眼眯成一道细缝,审视著这个新冒出的变数。
    宣赞、郝思文、唐斌眼中难掩的亢奋,都齐齐看向关胜。
    只见关胜,立於眾人之前,这些时日总是紧锁的眉头此刻终於舒展开来。
    他手捻长髯,看著这支队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林冲哥哥,好一个“调厢军入营”!这哪里是济州厢军,分明是以梁山精锐,行此偷天换日之计!
    队伍为首的,是一名骑著高头大马的红脸大汉,面容与关胜有七分神似,唯独一部美髯,比关胜的更为丰茂,更显威风凛凛。
    他一眼便在人群中锁定了关胜,翻身下马,甲叶鏗鏘,虎步龙行地走上前来,对著关胜声如洪钟地一抱拳:“表哥!多年不见,如今已是朝廷大將,好生威风!”
    关胜看著这位表弟,下意识应道:“表弟?”立马想起昨夜哥哥的话,忙加了一句,“真的是你?你居然在这里当团练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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