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兰身子大好之后,並没有像原主从前那般整日上躥下跳、处处掐尖要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自个儿院子里待著,给人一种,大病初癒,懒得动弹的感觉。
    如兰学不来原主的娇憨,正好趁此机会,改变一下她鲁莽的性格。
    在別人看来,也只会觉得她大病了一场,懂事了。
    这日午后,喜鹊刚给如兰换上新沏的香茶,外头便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
    盛紘带著墨兰看她来了。
    说实话,盛紘是不想来的,他这个做父亲的,罚一下不听话的女儿,那还不是理所应当。
    但他如今正在活动,想升迁至汴京,这个时候,如果王若弗写信回娘家哭诉。
    他有再多想法,怕也会被王家给搅黄了。
    如兰看到盛紘进来,起身规规矩矩给他行了个礼。
    之后便低头不再吭声,只低头看手腕上的玉鐲。
    这鐲子是大娘子前几日刚给她套上的,说是压惊用的。
    成色极好,戴在腕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盛紘没想到如兰这一病,竟然改了掐尖的性子。
    “五丫头,身子可大好了?”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如兰撩了撩眼皮,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多谢父亲关怀,女儿已经大好了。”
    盛紘点点头,正想再说什么,如兰却抢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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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女儿大病一场,终於想通了一件事。”
    盛紘一愣:“想通什么事?”
    如兰清澈见底的眸子直直地看向盛紘。
    “想通了为什么那日分明是四姐姐先动手的。
    最后却是女儿被罚跪祠堂,四姐姐什么事都没有。”
    这话一出,墨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下意识攥紧了帕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五妹妹,都怪四姐姐不好……”
    她声音柔柔的,带著几分哽咽,几分委屈。
    眼眶说红就红,泪水將落未落,掛在睫毛上颤巍巍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是四姐姐一时糊涂,失了分寸。若是当时四姐姐让著你,你也就……”
    如兰没让她把话说完。
    她看著墨兰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墨兰心里猛地一紧。
    “四姐姐,”
    如兰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隨口閒聊。
    “你別急啊,我又没说你做错了。
    我只是说,我终於想明白,父亲为什么不罚你了。”
    墨兰一愣,盛紘也是一愣。
    如兰慢悠悠地继续说:“你这说哭就哭的做派,跟林小娘真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说哭就哭,哭得梨花带雨,又好看又招人心疼。
    父亲吃你们母女这一套,他处处护著你,捨不得罚你,也正常。”
    她顿了顿,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诚恳似的。
    “四姐姐你放心,往后你若喜欢什么,我一定让著你。
    我学不会你和林小娘这说哭就哭的做派,跟你抢,除了吃亏还是吃亏。”
    这一番话,说得温温柔柔,却像一把软刀子,结结实实地扎进了盛紘和墨兰的心里。
    墨兰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那点酝酿好的眼泪掛在睫毛上,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盛紘的脸更是青一阵白一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看向墨兰。
    那个女儿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眉眼间的神韵,竟真的……跟林噙霜如出一辙。
    盛紘突然想起当年,自己是如何被林噙霜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勾去了魂。
    如何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无媒苟合、珠胎暗结。
    如何把宠妾灭妻的罪名坐得结结实实的。
    这些事,平日里他不愿回想,也不敢回想。
    可此刻,看著墨兰那张脸,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盛紘猛地打了个冷颤。
    有个像林噙霜那样的美妾是情趣,可若是养出一个像林噙霜那样的女儿……
    那可就真是家门不幸了。
    万一墨兰將来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跟哪个男子无媒苟合……
    盛紘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一甩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墨兰……”
    墨兰嚇得一哆嗦,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却再也没了之前那份我见犹怜的姿態。
    “你五妹妹病刚好,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盛紘铁青著脸,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之前的事,本就是你先动手。
    为父念你是初犯,並未罚你。
    如今看来,你並没有吸取教训。
    你五妹妹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你便去跪半天,好好反省反省。”
    墨兰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盛紘。
    可盛紘已经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如兰。
    那张脸对上如兰时,又换上了几分尷尬和僵硬。
    “五丫头,那日……確是为父处置不当,委屈你了。”
    如兰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父亲言重了,女儿不敢当。”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是软软糯糯的,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似的戳到了盛紘心里。
    “只是往后若有这样的事,还请父亲一碗水端平。律
    不能因为林小娘会哭,父亲便心疼向著她。
    女儿常听祖母说,父亲在朝为官,名声最是要紧。
    可不能叫外人觉得咱们盛家祖传的宠妾灭妻、嫡庶不分。”
    盛紘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什么叫祖传的宠妾灭妻?
    如兰这话,摆明了是意有所指。
    可这话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如兰年纪小,想不出这样的话,多半是从老太太那儿听来的。
    盛老太太人在寿安堂,一口黑锅从天而降哐当砸在头上。
    她若是知道如兰这番话,怕是也要愣上一愣,这话她可从没教过。
    可在如兰的精神力引导下,盛紘下意识便觉得这话是老太太说的。
    大娘子说不出这样的话,她只会哭闹著骂他宠妾灭妻。
    也只有老太太,才会说出祖传这种意味深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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