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燁率先起身发言。
    他言辞犀利,直接联繫自身遭遇与朝堂局势,朗声说道。
    “学生以为,立贤更重。
    嫡长子不过是托生得好,若其人昏庸无能,占著位置却误国误民,岂非天下大患?
    家国天下,当以能者居之。”
    长枫立刻跟上,慷慨陈词,力挺顾廷燁的立贤之说。
    墨兰柔声附和,眉眼含情,目光隔著屏风往齐衡那边飘。
    盛长柏则不疾不徐地起身,持重守礼,力主立嫡乃是礼法根基,不可轻废。
    一时间,书塾內你来我往,爭论不休。
    赵宗砚只含笑倾听,並不插话,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屏风那边飘。
    如兰托著下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当看戏。
    明兰安静垂眸,捻著书页,一言不发。
    庄学究目光扫过眾人,落在如兰身上。
    这是他最喜欢、也最头疼的学生。
    “五姑娘,你怎么看?”
    如兰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神色坦然,张口就来:
    “我完全同意各位的论点。”
    眾人一愣,以为她要和稀泥。
    “立嫡,若嫡长子昏庸无能,確实误国误民。”
    她话锋一转:“但立贤也有不妥,贤与不贤,可以偽装最是难辨。
    隋文帝当初废太子杨勇,立好学仁孝的晋王杨广为太子,结果如何?诸位也都清楚。”
    书塾內安静下来,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疑惑。
    如兰继续道:“所以我认为,爭这个嫡啊贤的,都是虚的。
    真英雄从不搞顺位继承制。
    直接效仿唐太宗,玄武门对掏,谁贏谁太子。
    香积寺互砍,谁输谁反贼。”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你可以质疑玄武门继承制的正统性,但绝不能质疑它的含金量。
    打得过的才是真龙天子,打不过,坟头长满草唄”
    话落,满室死寂。
    庄学究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长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长枫愣在原地,脸上的慷慨激昂还没收住。
    墨兰惊得忘了合嘴,明兰难得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如兰一眼。
    而赵宗砚……
    赵宗砚一脸震惊地看著屏风后那道模糊的身影,耳边还在迴响著她刚才那番话。
    他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炸得他心跳如擂鼓。
    这姑娘……这话……也太霸气了。
    他努力压下唇角的弧度,垂眸端起茶盏,遮住自己发亮的眼睛。
    茶汤微晃,泄露了他指尖那点颤抖。
    他一定要娶盛如兰为妻,神佛来了都挡不住。
    仁宗的態度,他早就看在眼里。
    忽然送到手边掌控禁军的机会,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仁宗要立他为嗣,他要让那些在朝堂上逼著他过继的,投靠了邕王、兗王的。
    自以为很聪明,提前下注,想立从龙之功的朝臣们,机关算尽,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若真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如兰绝对是最合適的皇后人选。
    不是他想得长远,而是他不得不多想。
    他们这一脉,男丁从没有活过三十五岁的。
    几代皆如此,像是一道诅咒。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將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若真有那一天,若他英年早逝,如兰绝对能以太后之身份稳住朝局、辅佐幼子。
    至於万一……万一他没有儿子就……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笑意淡了些。
    那他都死了,管他死后洪水滔天。
    赵宗砚垂下眼,余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屏风后那道灵动的身影。
    窗外的竹影轻轻晃动,满室寂静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比往常更清晰些。
    不出所料,如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刚一落地,庄学究的戒尺就敲在了案几上。
    “五姑娘,课后《礼记·祭义》抄十遍。”
    如兰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这还没完。
    散学后,如兰被罚的消息传到盛紘耳朵里。
    盛紘气得鬍子直抖,直接把如兰禁足了半个月。
    “给我好好在屋里反省,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如兰乖乖领罚,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心里却乐开了花。
    禁足正好,省得天天早起去书塾。
    至於那十遍《祭义》,慢慢抄唄,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
    没人知道的是,就在如兰那番话出口的瞬间,小系统已经悄无声息地动了手。
    一道道无形的忽略符贴在在场所有人的眉心,快得连光都追不上。
    无论是谁,只要试图向盛家以外的人讲如兰的惊世之语,都会下意识的想起其他事情,然后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墨兰几次想告诉林小娘,结果每次都会突然想起什么,然后就把这事给忘了。
    过几天好容易想起来了,正要说,又想了其他事。
    这样既禁了他们的言,又让他们感觉不出来。
    毕竟是他们自己突然有其他事给耽搁了,毕竟谁能控制他们想什么呢。
    赵宗砚属於那种打定主意就不再犹豫的人。
    他心里有了计较,便一刻也等不得。
    第二日散学,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府,而是绕到了王若弗的葳蕤轩外头。
    借著给盛老太太请安的由头,先跟盛紘聊了几句科考的事,又向王若弗问了好。
    他是想著让盛家人记住他这个人。
    临走时,他还特意偷溜进了如兰的陶然馆。
    书房的窗欞半开著,如兰正趴在案几有气无力地上抄书。
    只见她皱著眉,手里的笔一顿一顿的,显然抄的不情不愿。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勾起。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回府的路上,他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心里却在思索。
    如何让盛紘看出他的心意,然后再让表姨英国公夫人来探探盛家大娘子的口风……
    最后请皇伯父赐婚……
    等等,他突然睁开眼,眉头微皱。
    他好像......刚才偷溜进陶然居是想著问如兰,是否愿意嫁给他。
    结果,他看到人就把这重要的大事给忘了。
    赵宗砚沉默了一会儿,又靠回车壁上。
    算了,明日来盛家,一定会记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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