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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家族来电:示弱与心疼的暗涌
    曼谷清晨,热度尚未完全蒸腾起来,带著一丝雨后草木的清新。別墅客厅里,雕花木窗滤过的阳光,在铺陈的泰丝地毯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那些繁复的孔雀与莲花纹样,仿佛在暖金色的光晕中活了过来。
    游书朗赤脚蹲在矮茶几旁,晨光勾勒著他纤细的颈部和专注的侧影。他掌心托著一枚小小的银质佛牌,样式古朴,边缘因常年摩挲而泛著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的古老符咒细致入微。
    “这上面的纹路好奇特,”他抬头,眼眸清亮,带著未经世事的纯粹好奇,“戴在身上,真的会平安顺遂吗?”
    樊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目光落在少年被阳光浸染的柔软发顶上,心底一片罕见的寧和。他刚想开口,用他知道的那些关於佛教和护身符的渊源来满足游书朗的好奇,也顺势將这枚他前世就珍藏、寓意“守护”的佛牌送出去——茶几上的手机却猝然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父亲”二字,像一滴冰水坠入滚油,瞬间打破了一室静謐。
    游书朗清晰地看到,樊霄周身那片刻的鬆弛骤然绷紧,下頜线收紧,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缩,用力到泛白。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刚刚还流淌的温和气息,一下子被某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所取代。
    他很少听樊霄提及家人,偶尔问起,也总是被三言两语带过,语气里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厌倦。此刻,这通电话显然不属於愉快的范畴。
    樊霄盯著那闪烁的名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戾气,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淬了冰的金属:“有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威严,沉厚,带著长期发號施令形成的压迫感,即使没有开免提,那声音也清晰地穿透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迴荡:
    “樊霄!你回泰国为什么不先向家里报备?你的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这个家!几年在中国大陆,音讯寥寥,家族事务不闻不问,你真以为凭你自己那点小打小闹,能翻出什么浪花?离了樊家,你什么都不是!”
    游书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劈头盖脸的斥责,毫不留情,充满了轻视与控制欲,完全不像一个父亲对儿子说话,更像上司在训斥不听话的下属。他担忧地看向樊霄,心里揪紧了一下。
    樊霄的脸色在对方的话语中一寸寸冷下去,眼底深处是翻涌的墨色。父亲?这个词在他心里早已腐烂。前世他谨小慎微,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儿子、弟弟,换来的不过是猜忌、利用和最终的捨弃。这一世,他凭藉重生的先知和狠戾的手段,早已构建起远超樊家明面生意的庞大帝国,这个老东西却还沉浸在父权的美梦里,妄图用家族的韁绳继续拴住他。
    “我的行踪,没必要向你匯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拒人千里的寒意,“如果只是来说这些,可以掛了。”
    “你敢掛试试!”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更炽,“下个月的东南亚商会年度峰会,你必须代表樊家出席!你大哥在印尼的项目出了紕漏,你二哥最近的投资眼光一塌糊涂!现在只有你出面,才能稳住那些摇摆不定的合作伙伴!这是你身为樊家子弟的责任,推卸不掉!”
    “责任?”樊霄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嘲讽意味浓得化不开,“樊家何时对我尽过责任?我母亲病重垂危时,你们在爭权夺利;我被二哥设计,差点死在湄公河上时,你们在计较损失,想著如何利益最大化。现在需要我去撑场面了,就来跟我谈责任?真是天大的笑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压抑著暴怒,再开口时,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陈年旧事休要再提!你记住,你骨子里流著樊家的血,就必须为家族效力!否则,別怪我断了你在国內的那些根基,让你……”
    “你可以试试。”樊霄直接打断,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刺骨,那是一种真正经歷过血腥与黑暗才能淬炼出的气场,隔著电话线都能让人脊背发凉,“收起你那套。我的事,你最好別碰。否则,我不介意让樊家提前成为歷史。”
    话音未落,他直接掐断了电话,隨手將手机丟回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靠在沙发背上,闔上眼,周身瀰漫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属於游书朗的温和,只是一个幻觉。
    游书朗看著他紧抿的唇线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鬱,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他听到了那些冰冷的对话,听到了樊霄话语里深藏的委屈、愤怒与不被理解的孤寂。原来,这个看似无所不能、强大无比的人,身后竟是这样一片狼藉的亲情荒漠,充满了算计与利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挪近了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樊霄放在扶手上的小臂。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有些低。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著不自知的柔软和担忧:“樊霄……你,还好吗?”
    樊霄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清澈眸子里毫无掩饰的心疼与关切。一瞬间,他心底那些翻腾的暴戾和冷硬,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游书朗更靠近他,更怜惜他,从而更离不开他的机会。
    他刻意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底深处算计的精光。他再抬眼时,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刻意流露出的疲惫与脆弱,声音也染上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与他平日里的强势判若两人:
    “没事。”他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淡然,“习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这怎么能习惯……”游书朗的心更疼了,声音里都带上了急切的意味,“他是你爸爸啊,怎么能这样跟你说话?还有你的哥哥们……他们怎么能那样对你?”
    樊霄看著他为自己著急的模样,內心隱秘的角落泛起一丝得逞的愉悦,但表面上,他演得愈发真切。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將那份“脆弱”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我们家……情况比较复杂。我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母亲,是他第四任妻子,也是最早病逝的一个。她在的时候,我尚且像个透明人,她走了之后,我在那个家里,就更无立足之地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引人探究的恍惚,“前世……呵,不说这个了。总之,在我父亲眼里,只有价值和利益。谁能让樊家更上一层楼,谁就是他眼中的好儿子。而我那两位好哥哥,为了那份继承权,明枪暗箭,从未停过。”
    他適时地停住,留给游书朗巨大的想像空间,將一个“受尽委屈、孤立无援”的形象塑造得深入人心。
    游书朗听得眼圈都微微发红了。他从未想过,樊霄耀眼夺目的背后,竟藏著如此沉重和灰暗的过去。他一直以为樊霄是天之骄子,一生顺遂,却不知他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挣扎求生。
    “樊霄,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哽咽,带著浓浓的歉意,仿佛为之前不曾了解他的苦楚而自责。他主动伸出手,覆上樊霄微凉的手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经歷了这么多。以后……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我会陪著你,他们要是再欺负你,我……我帮你!”
    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少年笨拙却真诚的承诺,让樊霄心底那点利用的心思,奇异地掺杂进了一丝真实的动容。他反手握住游书朗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抬起眼,目光专注地凝在游书朗脸上,眼神里充满了依赖与信任,轻声说:“书朗,还好有你。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
    一直静立在客厅角落阴影里的陈默,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內心对自家先生的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收放自如的情绪转换,这精准把握的脆弱尺度,简直登峰造极。但他也清楚地看到,游先生那毫不作偽的心疼,確实触动了先生那颗冷硬的心。他默默垂下眼,决定继续当好一个合格的背景板,必要时再配合“演出”。
    游书朗完全沉浸在了保护者的角色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起来,要怎么帮樊霄抵挡家里的骚扰,要怎么让他开心起来,语气坚定又充满了呵护欲。樊霄安静地听著,偶尔配合地点点头,目光始终胶著在游书朗脸上,眼底的笑意与满足越来越深——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游书朗彻底心疼他,將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从此心里再也割捨不下。
    过了一会儿,游书朗像是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亮晶晶的,带著一种“要带他走出阴霾”的使命感:“樊霄,別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现在在泰国呢,说好要好好玩的!走,你带我去吃那个很有名的泰式甜品吧,我想吃芒果糯米饭了,听说特別甜!”
    樊霄看著他努力想要驱散自己周身阴鬱的可爱模样,心底那点因为家族来电而泛起的真实寒意,终於被彻底熨平。他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真实而温柔的笑容,与刚才的“脆弱”截然不同:“好,现在就带你去。我知道一家最好的,保证你吃了再也看不上別处的。”
    他牵著游书朗的手站起身,两人一同朝外走去。阳光热烈地洒满庭院,將之前的阴冷气息驱散得一乾二净。游书朗兴致勃勃地说著待会儿还要去哪里玩,樊霄走在他身侧,听著他清脆活力的声音,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內心的得意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知道,经过这番“示弱”,他在游书朗心中的地位已然不同。那份单纯的依赖与信任,正在悄然变质,朝著他期望的方向,稳稳地迈进了一步。
    而电话那头,曼谷市中心某栋摩天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樊父樊承宗盯著被掛断的手机,脸色铁青,胸膛因怒气而起伏。他猛地將手机摔在厚重的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反了!真是反了!”他低吼著,立刻按下內线电话,对著那头厉声吩咐,“给我查!彻底查清楚樊霄在中国大陆到底经营著什么!还有,他身边那个叫游书朗的男孩,是什么来路!我就不信,他真能脱离我的掌控!”
    他並不知道,他意图掌控的儿子,早已蜕变成蛰伏在暗处的巨鱷。他更不知道,他这番举动,非但无法拿捏樊霄,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推动樊霄与游书朗感情升温的催化剂。樊霄此刻的全部心思,都系在身边那个单纯的少年身上,至於樊家的风浪,於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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