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权?使用权?”
    叶行之看著黑板上那两个陌生的词汇,眉头紧锁,鬍子微微颤抖。
    “先生,这权还能分?
    地就是地,谁的地契就是谁的,自古皆然。这怎么分?”
    “能分。”
    “诸位,可曾听过《商君书》里的一句话?
    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以兔为可分以为不可分也,由未定分也。”
    周通眼睛一亮,立刻接道:“这是说,如果產权没定好,大家就会爭抢。
    如果定了分,大家就各安其分。
    这就是定分止爭。”
    “不错。”陈文点头,“现在的赵家村,之所以穷,之所以乱,就是因为这块地的分没定好。
    名义上是全族的,实际上是族长的,种地的却是佃户。
    谁也不把这地当自己的,所以地力耗尽,收成微薄。”
    陈文目光坚定,手中的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块田,然后中间画了一条虚线。
    “诸位,我们先说这赵家村的几千亩族產。
    名义上,它是属於谁的?”
    “属於赵氏全族,也就是列祖列宗。”叶行之答道,“用於祭祀办学,济贫,这是公產。”
    “对,公產。”陈文点头,“所以,这块地的所有权,归公中,归祖宗。
    这一点,咱们不动,也不能动。”
    听到不动二字,叶行之明显鬆了口气。
    只要不动祖宗的基业,不搞打土豪,那这事儿就能谈。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这地虽是祖宗的,但祖宗不种地啊。
    种地的是谁?是活人!
    是赵家村那几百户佃农!”
    “在以前,赵太爷把持著这块地。
    他想让谁种就让谁种,想收多少租就收多少租。
    佃农们虽然种著祖宗的地,却觉得自己是在给赵太爷当长工。
    多打一斗粮,也是进了太爷的腰包,跟自己没关係。”
    “张承宗,你是种过地的。
    你告诉我,若是给地主种地,和给自己种地,那劲头一样吗?”
    张承宗憨厚地笑了,摇摇头:“那哪能一样啊先生。
    给地主种,那是磨洋工,能偷懒就偷懒,反正多收了也不是我的。
    给自己种,那恨不得半夜都爬起来去地里拔草!
    多收一把穀子,那都是家人孩子的口粮啊!”
    “这就对了!”陈文一拍桌子,“这就是人性!”
    “现在的问题是,地是公的,人是私的。
    公家的地,没人疼。
    私人的力,没处使。
    这就是为什么赵家村守著几千亩良田,却还是穷得叮噹响!”
    李浩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先生说得太对了!
    我算过一笔帐。
    赵家村的族產,亩產只有二百斤。
    而隔壁那些自耕农的私田,亩產却能达到三百斤!
    这一来一去,就是五成的差距啊!
    如果是几千亩地,那就是几千石粮食的浪费!这是在犯罪啊!”
    眾人都被李浩的数据给震住了。
    五成的差距!
    这就是制度的代价!
    “那该如何定分?”李浩问道。
    “用体用之辩。”
    陈文在所有权下写了个体,在使用权下写了个用。
    “体,是名分,是根基。
    赵家村的族產,是祖宗留下的基业,这个名分不能丟,也不可分。
    所以,所有权归公,归宗族公中,以此凝聚人心,祭祀祖宗。”
    叶行之听了,神色稍缓:“体归公……这倒是合乎礼法。
    只要祖宗的基业不散,怎么都好说。”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手中的石笔重重地点在用字上。
    “用,是实利,是耕作。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有让种地的人觉得这地是自己的,他才会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庄稼!”
    “孟子云:有恆產者有恆心。
    如果佃户隨时可能被收回土地,他怎么会有恆心去深耕细作?
    他只会掠夺地力,哪怕把地种废了也不心疼!”
    “所以,我们要把这耕作的权力,也就是使用权,从族长手里彻底剥离出来,私有化给每家每户!”
    “这叫体归公以聚人心,用归私以尽地利!”
    这句话將最敏感的土地问题,用儒家的体用和法家的定分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高!实在是高!”孙志高惊嘆道,“先生这不仅是分地,这是在重新定义私有啊!
    只要使用权足够长,那跟私有又有什么区別?”
    “区別就在於,名分还在公家。”李浩也反应过来了,“这样一来,士林不会骂我们分家析產,百姓也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是双贏啊!”
    陈文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就是要把这就种地的权力,也就是使用权,从赵太爷手里拿过来,分给每家每户!”
    “怎么分?”孙志高急切地问道,“难道一人分几亩?”
    “对,定额永佃!”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定额永佃四个大字。
    “我们將族產按人口、劳力,公平地分给每家每户。
    签下契约,定死规矩。
    这地归你家种,谁也不能隨便收回!”
    “但是,地还是公中的。
    所以,每年必须向公中上交定额的租子,用於祭祀、办学。”
    “这个租子,要定死!
    不能涨!比如一亩地就交一百斤!”
    陈文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振聋发聵的口號。
    “交够公中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闻言,张承宗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都要下来了:“剩下全是自己的?
    先生,您是说,多收了多少,都是农户自己的?
    赵太爷哦不,公中不能再多拿一分?”
    “对!”陈文肯定地回答,“这就是给他们吃定心丸!
    让他们知道,这地虽然不姓赵,但收成姓赵!
    他们是在给自己干活!”
    “妙啊!妙啊!”李德裕忍不住拍案叫绝,“这既保住了祖宗的產业,所有权没变,又激发了百姓的干劲。
    高!实在是高!”
    叶行之也抚须沉思:“永佃倒也符合古法。
    只要不卖地,祖宗的基业就在。
    而且若是百姓富了,祭祀也能更丰盛,办学也能更有钱。
    这倒也不算违背祖训。”
    看到最保守的叶行之都鬆口了,陈文知道,这事儿成了。
    “可是先生,”周通却皱起了眉头,,“这契约该怎么写?
    若是以后换了族长,他不认帐怎么办?
    若是遇到了灾年,交不上公粮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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