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著话,已经走出了央视大楼。
    五月的夏夜。
    微风带著凉意吹来,驱散了身上的闷热。
    街道空旷得有些陌生。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长安街延伸段,此刻只剩下偶尔几辆自行车铃铃地划过。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槐花香。
    当然,还有那该死的杨柳絮。
    “阿……阿嚏。”
    林寒江和张也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喷嚏。
    两人並肩走到公交站台。
    站台很简陋,一根刷著绿漆的铁桿顶著一块白底黑字的站牌,在孤零零的路灯下投出斜长的影子。
    长条的水泥凳,空无一人。
    只有他们俩,和几只围著灯罩不知疲倦扑腾的飞蛾。
    这时代,坐计程车还是挺贵的。
    京都计程车的主流价格是10元可行驶10公里,之后每公里1元,主要车型为“面的”,也就是黄色麵包车。
    此时猪肉也才1.5元一斤,10块钱可以买六斤多猪肉。
    反正都在朝阳,坐公交车回去倒是不远。
    也免得花这冤枉钱。
    林寒江望著空荡的街道,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估计著央视的版权费应该不会给的太多。
    即使有金老师出面的情况下。
    还得是靠决赛的奖金,那5000块钱才行。
    这个年代的版权意识很低,价格也相对便宜。
    大多数是一次性给於,在京圈里要是朋友的话,就可能直接送你了。
    咱爷们,要脸。
    林寒江只想要钱。
    在广州那边的话,版权意识强点。
    但也没强太多,毕竟大家的工资摆在这儿。
    一个月两百元左右的工资,大多数人还没达到这个数的情况下。
    版权从几百到几千,多的几万块钱都有。
    没有明確情况的条件下,也就看名气来给价格了。
    所以林寒江是准备青歌赛得奖后,就联繫那边,卖几首歌的版权给他们。
    有了真正的启动资金就好办了。
    远处,两盏昏黄的车灯刺破夜色,晃晃悠悠地驶近。
    伴隨著老旧柴油发动机特有的突突声,一辆庞大的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前。
    黄河牌bk670公交车,是京都客车四厂於1976年研製的铰接式公共汽车。
    是70至90年代京都公交的主力车型。
    车身刷著红白相间的油漆,不少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铁皮。
    车窗很大,有些玻璃上贴著褪色的宣传標语或线路图。
    车门是摺叠式的,开合时发出“嘎吱——噗嗤”的泄气声。
    林寒江和张也赶紧上车。
    司机是个戴著套袖的中年男人,脸色疲惫,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
    投幣箱是铁皮的,投进去的硬幣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车上除了司机,后排角落里蜷缩著两个抱著编织袋打盹的民工。
    还有十来个穿著工装,看样子刚下夜班的女工,正靠著窗户闭目养神。
    什么年代,都有为城市默默奉献的人。
    后世,大家都用家畜形容。
    林寒江不喜欢这个词,毕竟家畜可不会被轻易开除。
    都是重要的生產资料。
    林寒江和张也隨便找了空位坐下。
    座椅的弹簧大概有些老化,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车子开得不快,晃晃悠悠。
    两人或许都累了,紧闭著眼睛休息著。
    公交车“嘎吱”一声,停在了中国音乐学院附近的车站。
    他们提前和司机打了招呼,到地方喊他们一下。
    两人下了车,也回到了校园。
    “那我先回宿舍了,你也早点休息。”
    张也住在教职工宿舍区,和林寒江的学生宿舍不在一个方向。
    教职工宿舍区那边房间宽敞,一室一厅一卫,有四十来个平方。
    林寒江当时去张也那边做客,羡慕的不行。
    想著自己什么时候有这待遇。
    毕竟张也不过是个读研的学生,要是有了名气,也能像张也一样吧。
    后头看的时候,林寒江才后知后觉,不是因为有了名气才给的待遇。
    而是待遇在那,张也选了。
    林寒江与师姐道別,转身朝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艺术类院校学生人数少,住宿条件相对宽鬆,像他这样的高年级男生,不少都分到了单人宿舍。
    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
    用黄铜钥匙打开门,按下门边的拉线开关,昏黄的白炽灯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自然不能和师姐的住宿条件比。
    就一张单人木板床,铺著的蓝格子床单。
    一个油漆斑驳的老式衣柜。
    一张靠窗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摞著《和声学》、《曲式分析》、《民族声乐概论》等专业书籍。
    还有一沓空白的五线谱纸和一支英雄牌钢笔。
    屋子里乾净整洁,甚至有些过於简朴。
    完全没有那些理工男宿舍的脏乱臭样子。
    林寒江没有立刻就休息,而是走到书桌前坐下。
    夜风吹动薄薄的窗帘,带来远处隱约的钢琴练习声。
    总有不眠的同学在熬夜用功啊!
    卷吧!卷吧!你们就卷吧!
    卷得同窗学友个个疲惫不堪,黑眼圈浓重如墨。
    练琴练到手指肿胀变形,腱鞘炎发作。
    卷得整个音乐学院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把原本对音乐纯粹的热爱和灵动的创作激情都卷没了。
    大不了老子豁出去,跟你们一起熬到天明,看谁能撑到最后就是!
    林寒江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清空思绪,回忆著那首作品。
    並开始小声哼唱起旋律。
    不一会儿,他伸手抽出一张崭新的五线谱纸,拧开钢笔帽。
    决赛的歌曲,还需要最终的定稿,送到青歌赛组委会。
    按照惯例,最迟周一必须提交。
    其实很多人都是打个电话就可以確认演唱的歌曲,可奈何林寒江是原创,得把歌曲誊抄下来送过去。
    笔尖落下,质朴的歌词和一个个音符,从他笔下倾泻而出。
    另一幅更加波澜壮阔的画卷开始展开。
    与半决赛的《春天的故事》不同,这首歌是回望这个划时代的圈。
    决赛的歌曲,不仅能延续那种大气与真挚,更要具备一种面向未来的激昂奋进感。
    歌词开篇直抒胸臆,情感喷薄而出。
    不再是《春天的故事》那种故事性的起笔,而是直接有力的宣告。
    林寒江一边写,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哼唱,確保没有记错。
    副歌部分,他刻意强化了节奏感与號召力,旋律层层推进,如同时代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他甚至在旁边用小字標註:“此处和声可加入,增强气势与层次感。”
    希望央视的乐队不会让人失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轻轻吹乾墨跡。
    將谱纸小心收好,也该休息了。
    明天还和师姐约好了,一起先去找金老师。
    窗外,不知哪位刻苦的同学,还在反覆弹奏著一段略显生涩的琶音练习曲,断断续续。
    林寒江嘴角微扬。
    卷吧,同学们。
    而我,將要带著这首歌,走进一个更宽广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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