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秉风又大声呼唤了几遍。
    湖边的呼喊声借著水面传出去老远。
    可湖中那叶孤舟却如同沉睡般,迟迟没有回应。
    张秉风回头一看。
    已隱约能看到几道模糊的黑影窜出密林朝著湖边逼近湖边。
    他也不敢再等,便从怀中贴身內袋摸出一枚用油纸紧紧包裹的褐色丹药,迅速剥开塞入口中。
    丹药入腹,不过瞬息,一股精纯温和的暖意便自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刺骨寒意,连带著冻僵的经脉也似乎活络了几分。
    这是张家秘制的回阳护心丹,已是最后一颗了。
    张秉风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湖水。
    只听“噗通”一声。
    湖水如同千万根冰针,瞬间刺透湿重的衣物,扎入皮肤,直透他四肢百骸。
    张秉风强忍著肺腑疼痛和彻骨寒冷,双臂奋力划开冰冷的水面,朝著那看似不远,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孤舟灯光拼命游去。
    几乎就在他入水的同时,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雪林中衝出,稳稳落在湖边。
    为首者赫然是一个穿著寻常车夫衣裳的汉子,但其脸上却泛著醉酒般的潮红,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狂乱。
    他盯著湖中奋力游动的张景明,嘴角咧开一个狞笑,二话不说便带著其余四人接连跳入水中。
    “疯子!都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张秉风在心中疯狂咒骂,感受到身后水波扰动带来的压力,更是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划水。
    冰冷的湖水呛入鼻腔,带来一阵一阵辛辣的窒息感。
    他一边游,一边再次用尽力气朝著近在咫尺的船舱呼喊,声音嘶哑变形:“船家!船家……”
    船舱內却炭火正暖,老汉本已靠著温暖的炉壁打起了盹,被这接连不断呼喊声骤然惊醒。
    “公子,您听……好像真有人在喊?听著像是在水里扑腾?莫不是有人落水了?”
    尚岳正端著农家浊酒,指尖搭在碗沿,闻言暼了一眼湖上薄雾:
    “许是哪个游人兴致上来,在冬泳锻炼身体罢了。”
    然而,他话音甫落——
    “哗啦——”
    一道巨大的水响声猛地炸开,打破了湖面的寂静。
    隨即一个湿漉漉的身影从船侧的湖水跃起,又重重落在狭窄的船板上。
    张秉风呛咳几声,还不待吐出口中冰冷的湖水,浑便身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他挣扎著想要站稳,却因力竭和寒冷踉蹌了一下,目光仓皇间扫过船舱时却忍不住愣了一下。
    船篷之內,別成世界。
    一盏羊角风灯悬於篷顶,烛火昏黄,將那篷壁的竹篾纹理,勾勒得暖意融融。
    那人肩上閒閒搭著一赤狐大氅,氅內是宝蓝直身。
    张秉风来时他正斜倚著舱壁,肘下垫著青缎隱囊,一手端著一只粗瓷酒盏,一手则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
    舱帘半卷,炉火跃动,湖心如画,但却比不上他的一分气度。
    那赤狐裘上的毫毛,被烛光一映,便如金丝般流光溢彩,仿佛將舱外所有的严寒都化作了这一身的温暖与风流。
    可若仔细去看,便能发现此人温润气质中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恰似一轮皎皎明月,偶然坠入这寒湖孤舟之中。
    即便张秉风身处如此危急狼狈之境,乍见这般人物,也忍不住心神一恍,暗嘆这湖心孤舟中竟藏著如此俊美出尘之人。
    他回过神来,也顾不得浑身滴水,上前恳求道:“这位公子,在下张秉风,乃一北地游医,后面仇家癲狂!还请公子救我一命”
    尚岳微微一笑,知道这就是那自己等的机缘了。
    他伸手一指炭炉旁那尚且空著的位子:“寒气侵体,不妨先去烤火。若冻坏了根基,纵有扁鹊华佗之能,恐怕也难救己身。”
    “我方才已服下家传驱寒丹药,暂且无妨!”
    张秉风急得连连摆手,甚至忍不住跺了跺冻得麻木的脚,船板隨之发出轻微晃动,
    “那些人都是真的杀人不眨眼的魔道妖人,咱们若再不走,只怕都要葬身於此啊!”
    “我包下此船,是为赏雪静心。”尚岳打断他,“此时羊肉还未好,我亦未尽兴,曾能这般离去。”
    张秉风一愣。
    只当他又是个不知世事的文人骚客。
    他看著尚岳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模样,再感受到身后湖水中那越来越近的杀气。
    也不想连累他人,却又来不及多说,当下便一狠心,痛快道:“既然公子不信,那张某亦非贪生怕死、牵连无辜之辈!我这便换个方向游走,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了!”
    说罢,他毅然转身,拖著几乎冻僵的身体,便要再次跃入那能冻彻魂魄的冰湖之中。
    可他尚未动作,湖水中一黑影已如夜叉水鬼,带著满身淋漓和冲天煞气破浪跃起,重重砸的船身猛地向下一沉。
    船板剧烈摇晃,炭炉中的火苗都隨之窜动摇曳。
    正是那名脸泛潮红的车夫汉子。
    张秉风见状只觉浑身僵硬,一股比湖水冰冷千百倍的寒气,自脚底板瞬间直窜天灵盖。
    方才一番冰湖挣扎,早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丹药带来的暖意正在迅速消退,经脉被寒气与內伤双重侵袭,如同被无数冰针堵塞。
    怀中那些用以防身、关键时刻或可一搏的符籙,早已被湖水浸透,灵光尽失,化作了一堆无用的废纸。
    他万念俱灰,只能惨笑一声,发出一声悲愴的吶喊:“吾命休矣——”
    就在他闭目待死之际,一股极致深寒的气息,毫无徵兆地自他身后升起,瞬间笼罩了整个乌篷船。
    那寒意並非湖水的湿冷,也非寻常冰雪的严寒,它更纯粹,也更凛冽。
    仿佛九天寒月沉入万丈深湖,又似亘古雪山之巔吹拂的寂灭之风。
    寒意过处,连空气中瀰漫的水汽都瞬间凝结成微不可查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他猛地睁眼。
    只见尚岳不知何时已长身而立,静默地站在他身侧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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