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当官有什么用?
    刘安元带来了酒菜,摆上桌。
    张俞看著吃的发呆。
    这些东西,张俞见都没见过。
    应天酒楼?应天酒楼里,这样的一桌需要几百贯!
    他怎么会去这样的地方消费?
    要知道三百贯能在除了四京范围的其他任何地方,买上十亩良田。
    如果是穷苦一些的地方,能买六十亩。
    差不多一亩田三十年的產出,就是一亩田的价格。
    而土亩良田意味著能养活一家五口过上比较优渥的生活了。当然,这个优就是单纯指能吃上白米饭。
    所以,眼前一顿饭,能买一个平民的命。
    章旷知道张俞在想什么:“我知道你觉得这很浪费,但並不是每一种消费都是浪费。”
    张俞觉得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章旷可能不太一样,可能接受不了在章旷这里做事了。
    章旷却不在意,而是看向张俞:“你的品质很好,但是你的眼界,太差。”
    “当然,不是你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没有正確的经济学教育,你永远不知道高层消费对於这个国家的意义。”
    张俞知道,章旷的见识一定是在自己至上的,否则他不会是状元,也不会在东京闻名遐邇,更不会在没有做官的情况下,这么短时间就在东京成为风云人物。
    “洗耳恭听。”
    章旷:“你知道东京的房子卖多少钱吗?”
    张俞还真不知道,他按照成都的房价猜:“大概,一百贯?”
    东京是繁华,但是比成都繁华的有限。
    成都附近一共有新繁、郫都、广都、犀浦、灵池、新都、温江、成都、华阳这些县,聚集在一起,从古至今就是卫星城模式。
    而如果算成都府路,也就是加上眉州等周围一圈的地方的五万平方公里內。
    一共有六十二万户,三百三十万人口。
    是北宋人口最稠密的地方。
    到了南宋,更是达到了恐怖的二百六十万户,大成都府范围人口直接破千万。
    当然这项数据是宋史统计,比其他口径统计多出一倍。
    具体是其他统计隱藏了人口,还是这个统计有误,学界还没有达成共识。
    只是感受这些数据,在想一下这个时代人均平房的居住方式。
    人口稠密度就已经很清楚了。
    作为对比,开封所在的京畿路要小很多一万七千平方公里,人口密度差不多,一共十七万户,一百万出头的登记在册人口。
    加上氓流遍地,大量的人不在登记之中却被豪强大家养著,所以东京实际上的人口在近二百六十万的样子。只算丁口(统计在册的成年壮劳力)差不多四十多万。
    如此不看朝廷数据,只肉眼看人口密集度,两地给人的感官差不多是相等的o
    在人口稠密度差不多的情况下,在成都各县一套房子,差不多就是八十贯左右。
    所以,张俞感觉东京比成都繁华的有限,房子应该是一百贯吧。
    章旷:“是一千五百贯。”
    张俞呆住:“多少?”
    章旷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开口:“如同我们成都正常的一户建所有的一排三间的平房,也就是一层房。分成三户,分別卖给三个人,一人一千五百贯。”
    “如果是合在一起卖正常的一个院落,四千五百贯。”
    “如果是带前后大院子,並且外人看不到院里情况的房子,三万起步。”
    “而如同皇城使杨景宗住的那种房子,十万贯起步。”
    “全天下的財富都被收刮来了这儿,你要对朝廷对大宋有个正確的认知,才能当好一个官。”
    张俞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畜生啊,畜生!”
    张俞很清楚一户真正的普通百姓吃饱饭一年需要花多少钱。
    章旷:“一个普通官员,一年到手的钱差不多一百四十贯,如果一个官员不贪,二十岁中进士,如果不升官,差不多要三十年才能买得起一套普通院子。”
    “如果升官,加上各种节庆日期的奖励,十年。”
    但这个年代人口寿命本来就低,加上很多人三四十才考上,所以不少官员一辈子也就买套房,就结束了。
    当然,他们不可能不贪。
    章旷:“我问你,如果有人手里有一百个院子,时不时卖一套房子,就到手四千多贯。这种人,如果不搞这些给他们享受,他们不把钱拿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那是成千上万百姓的脂膏,流落到一个人手里。如果不拿出来用,而埋藏在家里,那市场流通的钱会少多少?”
    “百姓又有什么机会能赚到钱?”
    “这样一桌是几百贯没错,但不只是菜钱,还是服务的钱,是厨师的工资,是送菜的脚夫的工资,是跑堂小二乃至掌柜的工资。”
    “除了店里的人,种菜的人有没有收入?给店铺装修的人有没有收入?製作桌椅板凳屏风瓷碟的人,砍柴人?”
    “只有他们花了这钱,钱到了这些人手里,这些人才能养家餬口。”
    张俞听到了反认知的话,顺著这个思路想了一下:“也就是说————他们越是生活奢靡,百姓日子过得越好?这————不可能!这绝对有问题!”
    章旷:“当然有问题!”
    “如果朝廷的规章上,大宋法律,让他们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如此多的財富,那就说明有无数百姓在被压榨。”
    “但钱已经到了他们手里,是个既定事实,那就没办法去动他们,唯一能做的是想尽办法让他们把钱花出来,流通到百姓手里。”
    章旷严声:“我知道你心繫百姓,但以你现在的认知,你做出来的心想对百姓有好处的事情,只会让百姓过得更惨。”
    章旷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所以————”
    张俞拿起筷子:“我可以吃,但有个问题我不明白,让富人们如此消费。和一个心繫百姓的人如此消费之间,是有差別的。”
    “他们是为了享受,你是为了什么?如果让我这么做,我又是为了什么?我完全可以把钱直接分给百姓。”
    章旷:“第一,我是开店的人,如果我自己艰苦朴素”而让食客到我这儿消费,岂不是搞笑?虽然不说上行下效,但我自己至少要用我卖的东西,和他们打成一团,別人才会买帐吧。”
    就好像最近章旷就经常遇到宋庠,时间久了,熟悉了,也会聊两句,章旷才知道自己经常在自己店里看到未来重臣。
    当然了宋庠现在还叫宋郊。
    宋郊就比较极端,他现在把赚的钱,几乎拿来吃了。
    而且也没有特別夸张的消费不会一顿几百贯,而是一顿几贯十贯的样子。
    张俞沉吟:“也就是说,如果我无法想出一个限制他们变富的方法,就只能想办法让他们把赚到的钱花掉,这样才能让百姓获利?”
    章旷点头:“这只是很简单的但反直觉的一个真相而已,这种事情充斥在生活中。”
    “我问你,如果你是一名县官,你治下发生天灾,粮食飞涨,你应该怎么办?”
    张俞:“这些不法商贩哄抬物价,应该重罚,勒令他们禁止涨价。”
    章旷:“好,你禁止他们涨价,他们想要赚钱,所以价格低了不卖,你又不允许高价卖,那他们关门好了。”
    张俞气息为之一滯。
    章旷:“接下来你管理的地界,百姓完全吃不上饭,於是只能鋌而走险,造反。”
    “他们很快就会被禁军杀光,而你这个治下民变的县官,既没能救到百姓,又把自己搭了进去。”
    张俞仔细思考,还真是这么回事。
    “难不成就让他们高价卖?”
    章旷:“你的县里面造灾,粮价飞涨,附近其他县府的粮商就会运粮食过来卖,赚钱。”
    “你县里面只有五千石粮食,粮价居高不下,他们把粮食运过来,县里面有了三万甚至十万石粮食,价格还高吗?”
    张俞:“这————”
    这好像跟平时听到的不一样啊,这样真的对吗?
    难道官员什么都不做,就能賑灾了?
    那为什么朝廷年年賑灾,到处賑灾,结果流民越来越多?
    章旷:“你真蠢啊。”
    张俞还是没开智啊。
    “外地粮商有那么容易把粮食运送过去吗?本地粮商本来一石米能赚十贯,他们甘心只赚一贯,甚至百文?”
    “只需要跟县官五五分帐,让县官禁止其他人把粮食送过来。能赚多少?”
    “你说为什么灾,越賑越大?”
    轰!
    张俞一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官员只要什么都不做,物价就能平息。
    官员甚至在后面从中作梗,保持高物价!就是为了赚钱!
    甚至,官员可能故意出昏招”禁止粮商高价卖粮,一路推高粮价,在百姓受不了却又下不定决心造反的最后时刻,发现自己的错误”,取消限制。
    如此一来,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
    章旷教张俞,首先教他怎么贪,怎么蠢,怎么坏。
    张俞端起酒,狠狠地喝了一口:“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那要官员有什么用!当官有什么用!”
    张俞立刻就诞生了那种这官不做也罢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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