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米,煮饭,再把黏黏糊糊的酱茄子盖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筷子搅和搅和,那小味儿“嗷”一下就出来了。
    盘著腿坐在床板上,一边望著窗外的漫天大雪,一边大口往嘴里扒拉。
    不知道是这里的米好,还是顶配哥媳妇的手艺好,又或者是饿了?
    吃到嘴里怎么就这么好吃?
    黏糊糊的,一直暖到胃里,整个身子骨都舒坦了。
    柴火噼里啪啦的响,炉子上的热水咕嘟咕嘟冒泡,也懒得去洗碗,舒舒服服的泡个脚,然后趁著水还热乎,把裤衩袜子洗了,晾在炉子边。
    顺带把白天走的有些潮湿的鞋子也烤一烤,有点臭臭的,还带著点那种独特的焦糊味,闻著怪上头。
    外头的风颳得呼呼的,吹的林子里不时响起树枝折断声,有的砸在屋顶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动。
    钻进被电热毯烘的暖和和的被窝里,借著昏黄的檯灯,翻看那本认识字却不认识拼音的《小亮老师的博物课》。
    “……双版纳的雨林里,藏著会“挑歌听”的跳舞草,叶柄上的小叶娇气得很,气温不到25c不带动,听著外地歌也纹丝不动,唯独遇上云南小调,小叶就跟著节奏来回摆……
    旁边还长著大名鼎鼎的疣柄魔芋,人送外號“大臭花”,开花时会把自己捂热,散发出死老鼠混著腐鱼的腥臭味,专骗甲虫来传粉,凑近看还得捏著鼻子,可等结出橙红色的浆果,一串串掛在枝头,倒又鲜妍得很……”
    “真的假的?”
    姜槐看的津津有味,不免心驰神往。
    听说云南四季如春,那边的人儿和精灵一样,喜欢采蘑菇和扛著凳子围著篝火跳舞,一定要去亲眼瞧瞧才是。
    再往后翻,是一块油渍,抬鼻子一闻,一股子辣条味。
    绝对是诺诺这小丫头片子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的。
    “叮~”
    就在手机快要自动关机的时候,玄清道长的回信来了:
    “那位道长回祖籍探亲去了,不过年前就会回来,到时候一定第一时间告诉道友。”
    “多谢。”
    最后一点心思了了,姜槐收起手机,熄灯睡觉。
    才九点不到。
    也真是奇怪,在山下,总觉得九点还早,精神头十足,可到了山上,困意已经止不住的上涌。
    或许是临睡前看了太多花花绿绿植物的原因,这一夜做的梦也是花花绿绿的。
    具体是什么记不清了,反正很真实,身临其境一般,仿佛都能闻著雨林里那种泥土的腥气和先前在书中看到过的“大臭花”的味道。
    醒来一看,哦儿豁,鞋子糊了。
    靠近炉子的那头焦黄一片,都脆了,还有不少小洞……
    没事,正好穿新的。
    再看炉子里,柴火已经烧得只剩一小堆暗红的炭,余温裹著火星轻轻的跳,偶尔噼啪一声崩出点碎灰。
    捏根铁签往炉里捅了捅,暗红的炭块忽明忽灭的亮了几亮,姜槐取来柴火堆旁的斧子,把大木柴劈成两指粗细的小木条,顺著炉口架进去,不多时就重新烧起一蓬旺火。
    道士不会生火,还当什么道士?
    而且姜槐在生火这方面格外有天赋,打小就会,都没刻意学过。
    如果祖师爷哪天奖励他一个“生火”技能,那么他完全可以大手一挥,“这个不用,俺自己会!”
    刚忙完,就听“吱呀”一声,隔壁屋的道长们也起床了,也没说话,只闻“唰唰唰”的扫雪声。
    姜槐也连忙打开屋门,冷气猛地撞进来,和当头泼一盆冷水没什么区別,残存的一点睡意瞬间荡然无踪。
    就见昨天踢球的平地上,雪积了足足半尺厚,崭新崭新的,都让人不忍心去破坏。
    枝椏间也凝满了冰晶,琼枝玉干似的,都往一个方向齐齐顺著,像被寒风梳过般齐整。
    淡淡的晨光斜斜扫过来时,满林都闪著细碎的银光,就连空气都透著一股清冽。
    一夜之间,宛如仙境。
    “姜道友,早呀,昨晚睡得可好?”
    两位道长笑著打招呼,唯独不见崇岳道长。
    “早,睡得很香。”
    姜槐笑著回应,然后用雪刷昨天的碗,又盛了满满一饭盒的雪回屋放在炉子上烧开,准备等一会洗漱用。
    做完这些, 他也找了一把扫帚开始扫雪,正想问问崇岳道长哪去了。
    忽的,一道钟声撞响在山坳里。
    第一声沉厚绵长,撞得空气都微微震颤,紧接著便成了匀整的节奏,紧十三慢十四,一声叠著一声,震得林间枝椏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晨钟,暮鼓。
    一共一百零八声,对应消108种烦恼 。
    声音盘旋著远去,和著风声,一直飘散到早已彻底冻实的海面之上,直至消失不见。
    玄元观没有钟,也没有鼓,这是姜槐第一次如此切身实地的感受到这种最传统的仪轨,整个人瞬间麻了一下,从头顶麻到脚底板,和在成都采耳似的。
    寒潮之下,浪涛凝作嶙峋冰塑,层层叠叠嵌在滩岸,潮汐也被冻住了来去的脚步,连潮涌的纹路都凝在冰面。
    观潮听涛已然不可能了,可姜槐反倒在这一声声钟声里悟了祖师爷任务背后更深的层意:
    潮有涨落,海有冰封,本就是天地自然的常態。
    修行也该是如此,花花世界迷人眼,也该找个机会收收心,静一静了。
    毕竟他是云游,而不是旅游。
    那么,美好的一天,就从扫雪开始吧!
    可不是只扫门前那一块地方,从门前的青石板阶,到三清阁前的丹陛甬道,再到临崖绕林的小径,都要清出乾净的路面来。
    虽然已经封岛,不会在有游客前来,但这些还是要做的。
    因为笔架山的殿宇、石阶多是石制,雪积在缝隙里,白天化水渗进石缝,夜里寒潮一冻,水凝冰体积膨胀,会把石缝撑宽、撑裂。
    时间一长就会塌边、掉角,尤其是临崖的台阶,冻损后极易鬆动坠崖,游客也容易掉下去。
    扫雪是最直接的护观手段,比事后修补省力百倍。
    除此之外,全真讲究“一日不劳,一日不食”,扫雪这类琐碎活计不仅是单纯的体力活,而是修行。
    姜槐跟著两位道长一路扫著,竹帚擦过积雪,簌簌的雪沫扬在冷风中,又被风捲走。
    扫到崖边时,低头便能望见冻成一片冰蓝的海,雾凇枝椏斜挑在崖畔,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晶莹剔透起来。
    这和王朗自然保护区又不同。
    无人区是那种雄浑壮阔,使人感觉自身之渺小。
    这里是无边无际,使人感觉融入其中,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了。
    当一百零八声钟声响彻,崇岳道长也加入扫雪的队伍。
    不消半个时辰,观里的主要路径便清得乾净,虽然明天依旧会被重新覆盖,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明天的事,交给明天,提前担心,除了焦虑,卵用没有。
    歇了片刻,几人去偏殿取了线香,从三清阁开始,依次往各殿宇上香。
    这就是三清阁冬日里的常態,留守的道长们日日都围著这些琐碎活计转。
    扫雪护路,是护观也是护心;殿殿上香,是敬神也是修己。
    想必隔壁的法雨寺僧侣也大差不差。
    其实全真道士和佛门僧侣也差不多了,不吃荤腥,不得结婚,所以有不少所谓的“正一道”和“民间散修”管全真叫做“二和尚”。
    这话很不礼貌的,既瞧不起和尚,也瞧不起全真,属於一句话骂了两拨人。
    但这个瞧不起那个看不上的那种人,自己恐怕也没什么修行可言,卖传度证卖的飞起,一张好几万,赚的盆满钵满,奔驰宝马换著坐。
    姜槐处於鄙视链的最底层,自然没有瞧不起谁的资格,人家能带他玩就不错了。
    余下的时间,他也算是深度体验了一把有证道士的生活。
    做做早晚课,准备一日三餐,或是整理柴房、翻看菜窖,除此之外,还要打坐修行,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
    一天之中顶多剩下一到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这还包含拉屎撒尿。
    这都算清閒时节的了,要是平时,值守的道士还得回应游客的问询。
    虽说他们和景点的工作人员不是一个系统,没有接待的工作任务,但同一个屋檐下,肯定无法完全避免的。
    若游客凑上前问观里的典故、上香的规矩,或是去哪里怎么走,道长们便会答上几句,点到即止,不会多言。
    遇上诚心祈福的香客,也会指点一二上香、叩拜的礼数。
    要是游客大声喧譁、乱碰供器,道长们也会出声制止。
    更扯淡的是,有些家长心太大,只顾著拍照,把孩子弄丟了。
    道长们还得漫山遍野找小孩。
    当然了,这些都不白干,作为景区“npc”,景区也会补贴一些钱给道观,不多,仅够覆盖道观的基础开销——买柴、购香烛、添补殿宇小修的建材等。
    除了这些,当地的道协也会补一些津贴,再然后就是香客的隨缘打赏了。
    总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贫道二字是真的不加一点水份,手头还没玄元观师徒俩宽裕。
    姜槐刚开始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玄元观一没津贴,二没补贴,怎么日子过得比正规军还舒坦些?
    这一天下来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他和师父只是把別人用来做功课的时间拿去干白事去了!
    看来民营除了旱涝不保收之外,也挺好的。
    最有意思的是,这些道长们还得排练乐器,科仪法事、早晚功课都要用到。
    大抵都是些鐺、鑔、木鱼、引磬、钟鼓这种节奏型乐器,这种好学,稍微练练就行了。
    进阶的也会学笛子、笙等复杂一点的乐器。
    那三位全真道长可能是原本就从网络上刷到过姜槐,也可能是昨晚才从玄清道长那边听来的,竟然知晓姜槐会弹琴。
    尤其是崇岳道长,他以前学过笛子,现在改学洞簫,一心念著来个琴簫合奏,却从未得愿。
    此刻好不容易逮到姜槐,岂能轻易放过?
    三清阁没古琴,但是法雨寺有啊!
    其实也不能算是法雨寺的,而是景区弄的一个针对游客的“修道场”,听音乐、练瑜伽、辟穀……
    现在很流行的。
    姜槐正好也许久没摸过古琴了,也跟著一起去,也想顺带借充电器。
    白天他找道长们借,结果手机不是一个型號,小米的,对不上。
    没想到法雨寺的三位僧人虽然也是苹果的,但款式有点老了,充电器同样用不了。
    这给姜槐鬱闷的够呛,敢情他成了这一亩三分地最有钱的主了。
    也算是没给师父他老人家丟脸。
    当晚,崇岳道长的屋里便响起一曲琴簫合奏版的《梅花三弄》
    说实话,不好听。
    不是曲子不好听,也不是姜槐许久没练琴掉链子,而是崇岳道长技术没到家,吹的呜呜咽咽的,却始终跟不上趟,几次三番之后,只能让姜槐再给他一点时间。
    姜槐自然不著急,约著明天撞钟带上他,便抱琴回了自己屋。
    炉子上煮著粥,粥香漫在屋角。
    等待的功夫,姜槐拾过琴来,指尖无意识落弦,不是什么规整曲调,只隨心意漫弹。
    音声疏疏落落,混著窗外冷冽寒意,时而轻捻,如粥泡轻破,时而重拨,宛如早上的钟声。
    没有定谱,也无拘束。
    人在笔架山,思绪却在千里之遥的夫子庙,又回到了那首《屁》上。
    最后,这没来由的思绪真的像“屁”一样,隨著寒风转瞬即逝,脑海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有。
    隔壁,只亮著一丝微弱的光。
    三位道长盘坐在床,道袍覆著膝头,就著那点光,指尖掐诀,气息匀长,正在修行。
    屋角炭盆温著,细弱的火星跳著,暖意在窄屋里蔓延,和那缕无意识的琴音缠在一起。
    三人紧抿的嘴角忽然同时勾起一抹笑容。
    他们都在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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