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在黑暗里,魏子羡摊开手掌,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划过掌心。
    没有任何痕跡。
    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
    但脑海里,全是她。
    魏子羡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感到几乎让他恐慌的渴望。
    渴望靠近。
    渴望触碰。
    渴望像下午那样,模仿她的姿態,好像那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就能短暂地成为她世界的一部分。
    但他知道,不行。
    不能靠太近。
    靠太近,会伤害,会破坏。
    会像小时候,他太喜欢母亲养的那只金丝雀,总想打开笼子摸一摸,结果鸟嚇坏了,撞在笼子上,折断了脖子。
    母亲没有骂他,只是沉默地清理了笼子,然后说。
    “子羡,有些东西,喜欢的话,远远看著就好。碰了,就坏了。”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边枝枝就像那只金丝雀。
    美丽,脆弱,在他的世界里,带来光和声音。
    但他不能打开笼子。
    不能碰。
    碰了,可能就坏了。
    可能就飞走了。
    可能就……死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能碰。
    不能靠近。
    她是疗愈师。
    他是患者。
    她拿了钱,做了该做的事。
    她就会离开。
    像之前的每一个疗愈师,每一个家庭教师,每一个试图靠近他,又最终离开的人一样。
    她会离开。
    魏子羡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才慢慢鬆开放鬆下来。
    第二天疗愈时间结束,边枝枝在活动室待到比平时稍晚一些。
    她在整理本周的疗愈记录。
    这是规定动作,每周五傍晚她需要把魏子羡过去七天的表现整理成一份全面的报告,发给魏砚秋。
    今天她写得格外慢。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的次数,比往常多得多。
    “患者本周在社交互动方面表现出显著进步……”
    她打下这行字,又刪掉。
    “在结构化活动中……”
    她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敲完最后一个句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边枝枝保存文档,发送邮件。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
    坐得太久,膝盖有些发僵,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沙发靠背,等那阵眩晕过去。
    该回房间了。
    但胃里空得发慌,从午饭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水。
    她一直心神不寧,连晚饭都忘了吃。
    去厨房找点吃的吧,吃了点东西,边枝枝又去倒了水。
    回来时,路过主楼的小偏厅。
    这没什么特別的。
    偏厅有时会用作临时会客,或者魏砚秋晚上处理一些不太紧急的工作。
    边枝枝不止一次在深夜路过时,看见里面亮著灯。
    但今天,偏厅的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传出魏砚秋和李管家压低的谈话声。
    她本无意偷听,端著水杯准备径直走过。
    但“边小姐”三个字,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隱在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墙壁贴著她的后背,让她打了个寒颤。
    “……子羡最近的变化,確实很大。”
    是魏砚秋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听不出喜怒。
    “是,大小姐。家庭医生这个月的评估报告,给出了很积极的评价。”
    李管家的声音传来。
    “医生认为,这是突破性的进展。”
    “突破性的进展。”魏砚秋重复著,语气微妙。
    “是药物的作用,还是环境?”
    “医生强调,药物是辅助,更重要的是环境和支持系统的改变。”
    李管家知道魏砚秋新中所想,將医生所说的如实告知。
    “他认为,边小姐功不可没。”
    边枝枝的心,骤然缩紧。
    手指紧紧攥住了玻璃水杯,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该感到高兴吗?
    得到僱主事实上的认可,证明她的专业能力,证明她这三个月的付出没有白费。
    可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不会是好话。
    果然。
    “功不可没?”魏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冷意。
    “李叔,你觉得,仅仅是疗愈技巧,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偏厅里沉默了片刻。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得让边枝枝几乎要怀疑,里面的对话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她在门外,正在无声地对峙。
    她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著墙壁,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隱形。
    “边小姐……確实很用心。”李管家的声音终於响起,斟酌著词句。
    “用心是好事,”魏砚秋的声音更低了。
    “但我让你看著她,不是只为了看子羡的进步。我要你確保,她的用心,只用在治好少爷这件事上。”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必要的情感投入。”
    魏砚秋一字一顿,说得冷酷无比。
    “子羡对她的依赖,必须控制在治疗需要的范围內。一旦超过这个界限,就必须提醒,甚至干预。”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治好少爷就行,別让边小姐有不该有的想法,也別让子羡產生不该有的依赖。”
    不该有的想法。
    不该有的依赖。
    原来,在魏砚秋眼里,她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她与魏子羡之间任何超越治疗范畴的互动。
    那些小心翼翼的引导,那些全神贯注的观察,那些因为他的点滴进步而发自內心的欣慰。
    甚至今天那个无声的模仿姿势带来的触动。
    都是不该有的,是需要被警惕和干预的。
    她只是一个工具。
    一把刀。
    用完了,就得擦乾净收起来,不能有自己的意志,更不能和持刀者產生任何情感联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玻璃杯里的水因为手的颤抖而漾出波纹。
    “我明白了,大小姐。”李管家恭敬地应道。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魏砚秋要出来了。
    她猛地惊醒,慌乱地转身,几乎是踉蹌著,躲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走廊拐角另一侧,有一个凹进去的,摆放大型绿植的角落。
    她缩进去,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脚步声近了。
    她能看见门缝里的光,被一个身影挡住,变暗,然后又亮起。
    魏砚秋走了出来。
    她冷静,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一尊用玉石雕成的塑像,美丽但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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