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枝枝接过空杯子,转身放回小几,然后快步走回长桌,重新坐下。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肋骨。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大口,液体滑下喉咙,才勉强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悸动。
    隔天下午,厨房新烘烤的杏仁饼乾,香气飘满了整个活动室。
    女佣把饼乾送了上来,魏子羡看了一眼,依旧没动。
    女佣识趣地退到一边。
    边枝枝正在看书,假装没看见。
    魏子羡的目光,再次飘向她。
    这次他没有推碟子,也没有长时间地注视。
    他只是拿起一块饼乾,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手腕一转,將那块饼乾放在了长桌的边缘。
    靠近边枝枝那一侧,但又没有完全进入她的领地。
    边枝枝盯著书页,但余光將那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捏紧了书页。
    她不该过去。
    不该纵容。
    不该让这种荒谬的规则继续下去。
    但女佣还在。
    魏子羡的视线,像无形的丝线,缠绕著她,等待著她。
    边枝枝一定会心软,他知道。
    他没有笑,又好像是笑了,眼神里蔓延著胜券在握的情绪。
    佣人肯定告诉边枝枝,今天他用餐量很少。
    如果边枝枝没有將这盘饼乾按照他的意愿弄过来,他魏子羡今天一定不会再碰。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赌注,赌边枝枝心疼他。
    她咬了咬牙,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长桌边,拿起那块被他放在边缘的饼乾,又走回小圆桌旁,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
    “少爷,请用。”
    果然不出他所料,边枝枝没办法对他坐视不理。
    魏子羡拿起饼乾,低著头,小口吃掉,垂眸掩饰饜足的神情。
    他突然玩心大起,像是为了惩罚边枝枝这些天对他的冷漠与生疏,他又拿起一块,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放在长桌边缘。
    边枝枝站在那里,看著他的动作,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是在玩吗?
    用这种幼稚的方式。
    但她不能发火。
    不能在女佣面前失態。
    她再一次走过去,拿起饼乾,放回他碟子里。
    然后,是第三块。
    第四块。
    整个下午,魏子羡用这种近乎折磨的方式,吃了四块饼乾。
    每吃一块,都必须经过边枝枝的手。
    他不说话,不催促,只是用那个重复的动作,和她无声地对峙,逼迫她一次次起身,走过来,完成那个“仪式”。
    边枝枝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机械地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每重复一次,心里的那堵墙就崩塌一寸。
    她厌恶自己的软弱,厌恶自己无法拒绝,厌恶自己明明知道这不对,却还是屈服於他。
    更厌恶的是,在他拿起第五块饼乾,作势又要往长桌边缘放时,她再也无法忍受。
    “够了,少爷。”
    这句话成功让魏子羡的动作顿住了。
    他拿著那块饼乾,停在半空,目光转向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讶异的神色。
    边枝枝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迎上去,重复了一遍:
    “我说,够了。您想吃,就自己吃。不想吃,就放著。”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长桌,重重地坐下,重新拿起书。
    但书页在眼前模糊一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能感觉到魏子羡的视线和女佣得视线都投向她。
    僵持。
    漫长的僵持。
    女佣几乎要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从这可怕的对峙现场消失。
    然后,魏子羡动了。
    他把那块饼乾,放回了瓷碟里,转头示意女佣可以將它们撤走了。
    在女佣离开后,魏子羡用手撑著头,做出了他认为最放鬆的姿势,指尖在书上敲击,每一下都传出心情愉悦的信號。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各种变体不断发生。
    魏子羡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一遍遍地確认和强化他与边枝枝之间那条特殊的连接。
    他只喝她递过去的水。
    只吃她放到碟子里的食物。
    只在她提醒时,才肯服药。
    甚至在家庭医生每次的例行检查时,他也会下意识地看向边枝枝的方向,仿佛她的在场,才能让他稍微放鬆紧绷的神经。
    当医生需要他配合做某个动作,或者回答某个问题时,如果边枝枝不在视线范围內,他往往会沉默以对,直到她走过来,站在医生旁边,用话语示意,他才会勉强配合。
    这种“极致双標”的行为模式,在宅子里悄无声息地蔓延,迅速成为所有佣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常识。
    “少爷的茶点,最好等边小姐在的时候再送上去。”
    “少爷要吃的药,记得提醒边小姐,让她拿给少爷。”
    “医生检查的时候,一定要请边小姐在场陪著。”
    “千万別在边小姐不在的时候,试图让少爷做什么他不愿意的事,不然少爷能跟你僵持一上午。”
    佣人们交换著眼神,压低声音谈论著那些亲眼所见或道听途说的细节。
    “你们说,少爷这算不算……喜欢边小姐?”
    “谁知道呢?少爷的心思,谁猜得透。”
    “不过边小姐確实挺厉害的,能把少爷治成这样。”
    “什么治不治的,我看少爷是离不开了。你没见少爷看边小姐那眼神……”
    “嘘!小声点!別李管家听见!”
    李管家当然听见了。
    或者说,不需要听见,他也能从魏子羡越来越具体的行为,和宅子里日益微妙的气氛中,感知到一切。
    他依旧每天记录,观察,匯报。
    用最客观的语言,描述著少爷的每一点变化。
    在每周一次的例行匯报时,他將这些细节,事无巨细地匯报给魏砚秋。
    李管家垂手站在书桌前,刚刚匯报完毕。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依赖加深了。”她终於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语气莫测,
    听不出是喜是忧,是讚赏还是警惕。
    “是。”李管家垂首应道,顿了顿,又补充。
    “不过,少爷的各方面配合度,都比以前好了很多。
    这周的家庭医生检查结果也很乐观。”
    “医生怎么说?”魏砚秋问。
    “医生说,少爷的进步非常明显。”
    魏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李管家,看著庭院里那几株黑松。
    “你觉得呢,李叔?”她没有回头。
    “子羡对边枝枝的这种依赖,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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