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词在专业领域是至高的褒奖,是每一个疗愈师梦寐以求的结果。
    但此刻听在边枝枝耳中,却像丧钟,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清晰地宣告著她功不可没的同时,也宣告著她越界的事实,正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成为无可辩驳的证据。
    “是药物的作用,还是环境调整的结果?”王医生问了一个和魏砚秋一模一样的问题,但语气是纯粹学术性的探討。
    边枝枝稳了稳心神,用儘可能专业的口吻回答:“药物是重要的辅助,稳定了他的生理基础。
    但环境的改变,尤其是稳定的支持关係的建立,是触发他內在改变的关键。”
    “稳定信任的陪伴关係。”王医生重复著她话里的关键词,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变得讚赏。
    “你说到点子上了。边小姐,你不是在机械地执行疗愈方案,你是在用自己作为媒介。”
    “我见过很多优秀的疗愈师,但能做到你这个程度的,不多。
    边小姐,魏总请到你,实在是少爷的幸运。”
    幸运。
    又是这个词。
    边枝枝垂下眼帘,不敢去看王医生真诚讚赏的目光,那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內心的不堪和恐慌。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她低声重复著这句苍白的话,声音乾涩。
    “过谦了。”王医生合上报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基於目前的进展,我建议,接下来的疗愈方案,包括人员的安排,应当最大限度地保持稳定。
    任何突然的变动,尤其是核心支持者的离开,都可能对他造成严重的二次创伤,导致前功尽弃。
    边小姐,你的持续在场,对少爷的长期恢復至关重要。”
    边枝枝抬起头,看向王医生。
    她的眼睛里有瞬间的震动,有慌乱,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
    但她很快又低下头,把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王医生以为她是被委以重任的压力,安慰地笑了笑:“当然,这也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压力。
    我会在给魏总的最终报告里,明確强调这一点,並建议给予你相应的支持和资源。
    你有什么需要,或者遇到任何困难,隨时可以和我沟通。”
    “谢谢,王医生。”边枝枝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客气,这是我该做的。”王医生站起身,拿起公文包,“那我先告辞了。报告整理好后,我会发给你和魏总。保持联繫。”
    “我送您。”边枝枝也连忙起身。
    “不用,李管家在楼下等我。”王医生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边枝枝一眼,
    “边小姐,照顾別人的同时,也別忘了照顾好自己。你看起来……有点累。”
    边枝枝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谢谢您关心。”
    王医生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
    医疗室里只剩下边枝枝一个人,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反覆迴荡著王医生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枷锁,套在她的脖子上,手上,脚上。
    锁链的另一头,牵著魏子羡日益加深的依赖,也牵著魏砚秋冷酷审视的目光。
    她被架在了火上。
    一边是职业道德和专业判断。
    她必须留下,继续陪伴,否则她这三个月的努力,魏子羡刚刚萌芽的生机,都可能毁於一旦。
    另一边是残酷的现实和赤裸裸的警告。
    她该怎么做?
    她能怎么做?
    边枝枝慢慢走到窗边,额头抵在玻璃上。
    窗外,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翻滚著,酝酿著一场蓄势待发的秋雨。
    庭院里的黑松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更加嶙峋。
    她看著那些松树,看著它们扭曲的枝干,看著它们墨绿色的叶子。
    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其中一棵。
    雨,终於落下来了。
    先是几颗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然后,雨幕连成一片,哗哗地倾泻下来,瞬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她听到內线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医疗室里格外突兀,嚇了她一跳。
    她转过身,走到墙边,拿起听筒。
    “边小姐,”是李管家的声音。
    “大小姐请您现在到书房一趟。王医生的初步评估已经出来了,大小姐想和您谈谈。”
    来了。
    边枝枝闭了闭眼。
    该来的,总会来。
    “好,我马上过去。”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放下听筒,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抬手,理了理鬢边的碎发,然后对著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练习了一下完美的笑容。
    嘴角上扬,眼睛微弯,眼底一片空洞。
    好了。
    可以了。
    走廊很长,壁灯的光晕在雨天的昏暗里,显得更加昏黄,更加无力。
    她走到书房门口。
    她抬起手,想要敲门,手指却在即將触碰到门板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进。”里面传来魏砚秋的声音。
    边枝枝推开门,走了进去。
    魏砚秋坐在高背皮椅里,背对著门口,面朝那扇对著雨幕的窗户。
    她今天没有穿正式的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头髮鬆鬆地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倦怠。
    王医生已经离开了。
    书桌上摊开著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边枝枝瞥见了熟悉的表格和图表,是王医生的评估报告。
    李管家不在。
    书房里只有她和魏砚秋两个人。
    “把门关上。”魏砚秋没有回头。
    边枝枝反手关上门。
    她走到书桌前,在距离书桌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
    “魏总。”她开口说道。
    魏砚秋终於转过了椅子。
    她面向边枝枝,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双眼睛,似乎能洞穿一切偽装。
    她看著边枝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
    仿佛要將她这层平静的皮囊剥开,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样的心思,什么样的欲望,什么样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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