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修好后院那堵墙的时候,已经是回到青云坊市的第五天。
    墙上的洞是多年前被什么砸穿的,一直没人管。他也没用灵力,就一块一块把碎石垒起来,抹上泥,像小时候看他爹做的那样。
    抹完最后一道泥,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墙歪了一点点,但不碍事。
    胡三端著一碗茶从屋里出来,递给他。
    杨凡接过,喝了一口。
    茶很烫,有一股糊味。
    “这茶……”他看了胡三一眼。
    胡三訕笑:“火候没掌握好,下次改进,下次改进。”
    杨凡没说什么,端著茶碗在院子里坐下。
    那棵老槐树还是枯的,但树干上那些新芽比三个月前多了不少。青石上的苔蘚被他擦掉了,现在乾乾净净,正好当凳子用。
    阳光从墙头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眯著眼,慢慢喝著那碗糊了的茶。
    赵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抹布,开始擦那些已经擦过无数遍的柜檯。这三天他每天都要擦一遍,好像不擦就不踏实。
    慕容衡坐在门槛上,晒著太阳,闭著眼,一动不动。
    胡三蹲在墙角,摆弄著一堆刚买回来的锅碗瓢盆。他说要学做饭,已经烧糊了三锅粥,炸了两口锅,但热情一点没减。
    杨凡看著他们三个,嘴角微微上扬。
    活著。
    真好。
    ---
    一个月后,那棵老槐树居然发了新芽。
    最先发现的是胡三。他一大早起来,端著盆水准备浇菜——他在后院开了一小块地,种了些不知名的菜籽,天天浇水施肥,比伺候亲爹还上心。
    “前辈!前辈!”他扔下盆,衝到院子里,“那树!那树活了!”
    杨凡从屋里走出来,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老槐树枯死的树干上,冒出了七八个嫩绿的新芽,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他走到树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新芽。
    嫩芽软软的,带著一点湿意。
    他想起了小时候,这棵树每年春天都会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禿。他娘总是在树下缝衣服,他爹总是在树荫里劈柴。
    现在树又活了。
    他们却不在了。
    杨凡在树下站了很久。
    慕容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和他一起站著。
    胡三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赵明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那树,又看了看杨凡,然后转身回去,端了一碗热茶出来,放在青石上。
    杨凡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次茶不糊了,温度正好。
    他笑了笑。
    “走吧,吃早饭。”
    ---
    第二个月,有人来敲门。
    是一个散修,筑基初期,路过坊市想买点东西。看到杂货铺居然开著门,愣了一下。
    “你们……新开的?”
    赵明站在柜檯后,点了点头。
    那散修进来转了一圈,买了几张符纸和一粒辟穀丹,走了。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嘀咕道:“这铺子关了三十年,还以为早没人了……”
    赵明把赚来的几块灵石放进抽屉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一笔生意。”他说。
    胡三从后院探出头:“卖了啥?”
    “符纸和辟穀丹。”
    胡三失望地缩回去:“我还以为能换点好吃的……”
    杨凡坐在院子里,听见他们的对话,嘴角扬了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有人来,就做一笔小生意;没人来,就喝茶晒太阳。
    胡三的菜地长出了第一批菜,虽然长得歪瓜裂枣,但他高兴得跟捡到宝似的,硬是炒了一大盘让大家都尝尝。
    那盘菜咸得发苦,但没人吭声,都吃完了。
    慕容衡吃得最多。
    吃完后他说了一句:“下次少放点盐。”
    胡三连连点头,第二天又烧糊了一锅粥。
    ---
    第三个月,有人来报信。
    是一个陌生的散修,筑基中期,风尘僕僕,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在坊市里打听了一圈,最后找到杂货铺。
    “杨凡是哪位?”
    杨凡从后院走出来。
    那散修打量他一番,拱了拱手。
    “有人托我带句话。”
    杨凡问:“谁?”
    散修说:“一个老头,疯疯癲癲的,不知道叫什么。他在天机阁外面遇见我,让我如果遇到一个叫杨凡的人,就告诉他——”
    他顿了顿。
    “他说:『我走到第五层了。』就这一句。”
    杨凡沉默。
    散修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別的话,转身走了。
    杨凡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人消失在街道尽头。
    慕容衡走到他身边,问:“是林啸?”
    杨凡点头。
    第五层。
    天机阁一共七层。
    他走到了第五层。
    杨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枚金丹还在怀里,贴著心口,温热。
    他想起了林啸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迷茫,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说——
    我也在走自己的路。
    杨凡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里,是天机阁的方向。
    “继续走吧。”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
    第五个月,老槐树长满了新叶。
    胡三的菜地已经能自给自足,虽然菜的卖相还是不好看,但至少能吃。他还从坊市里抱回来一只野猫,说是捉老鼠的,但那猫整天趴在墙头晒太阳,一只老鼠也没捉到。
    赵明的帐本已经记了厚厚一摞,每一笔生意,每一个日子,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等以后老了,可以拿出来看。
    慕容衡的话越来越少,但整个人比之前鬆弛了许多。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打一套拳,不催动灵力,就是普通的拳脚,一招一式,缓慢有力。
    杨凡每天早起,先去看那棵老槐树,然后在青石上坐一会儿,喝茶,晒太阳,发呆。
    有时候他会想起以前的事——流云城,镇岳陵,葬仙墟,天机阁。那些死去的人,那些送走的魂,那些走过的路。
    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沉痛。
    只是想起,然后放下。
    像风吹过水麵,起一点涟漪,然后归於平静。
    第七个月,那只野猫生了三只小猫。
    胡三高兴坏了,天天守著,还给每只小猫起了名字。大花、二花、小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小猫满月那天,胡三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味道还是一言难尽,但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月光下,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洒了一地。
    赵明翻著帐本,念著这七个月来的大事小事。
    胡三抱著小猫,一脸傻笑。
    慕容衡端著茶碗,看著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杨凡靠在青石上,看著他们三个,嘴角带著笑。
    月光很亮。
    风很轻。
    活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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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个月,又来人了。
    这一次不是报信的,是求教的。
    一个练气九层的少年,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青云坊市有个“前辈”,专门跑了三个月来找他。
    少年跪在杂货铺门口,磕了三个头。
    “求前辈收我为徒。”
    杨凡看著他,没说话。
    少年抬起头,眼睛很亮,满是渴望。
    “我是四系偽灵根,没有人愿意收我。听说前辈也是四系偽灵根,能走到今天,一定有什么秘诀。求前辈指点。”
    杨凡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问:“你想学什么?”
    少年说:“想学变强。”
    杨凡问:“变强做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活下去。”
    杨凡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少年愣住了。
    杨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活下去不需要变强。”他说,“活下去只需要记得。”
    少年不懂。
    杨凡没有解释。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递给少年。
    “这里面是一些阵道入门的东西。你看得懂就学,看不懂就放著。”
    少年接过,又磕了三个头,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杂货铺还在,那个前辈还在院子里坐著。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少年握紧玉简,转身继续走。
    ---
    第十二个月,过年前一天。
    胡三从坊市里买回来一堆东西,说要好好过个年。对联、窗花、鞭炮、瓜子花生,堆了满满一桌子。
    赵明帮忙贴对联,胡三在厨房忙活,慕容衡坐在院子里劈柴,杨凡靠在青石上看他们忙。
    傍晚的时候,年夜饭摆上了桌。
    胡三的手艺还是那样,但大家都吃得很香。
    吃完后,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等著看坊市里放的烟花。
    那只野猫带著三只小猫趴在墙头,也在看。
    烟花升起来的时候,满天都是彩色的光。
    胡三指著这个那个,大呼小叫。
    赵明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
    慕容衡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杨凡靠在青石上,看著那些烟花,看著他们三个,看著这个破旧却温暖的院子。
    他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走了的人,那些送走的人,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但心里不难受。
    因为他们都在。
    在记忆里,在心里,在每一个烟花升起的瞬间。
    烟花散尽,夜风吹过。
    杨凡从怀里取出那枚金丹,放在手心。
    丹药金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丹药,站起身。
    “明年。”他说。
    慕容衡看向他。
    杨凡说:“明年这个时候,我服丹。”
    慕容衡没有问为什么是明年。
    他只是点了点头。
    杨凡笑了笑,转身向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看著月光下的老槐树,看著墙头睡觉的猫,看著坐在桌边的三个人。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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