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吻愈沉沦 作者:佚名
    第249章 番外:年少时的相遇
    夏末,暴雨突至,將整个城市冲刷得一片灰濛。
    刚下班的张招娣加快了脚步,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子,里面装著刚从路边阿婆那买的一把青菜。
    她缩著脖子,快步进了那条散发著潮湿霉味与垃圾酸腐气息的巷子。
    这里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蜷缩在墙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袋被隨意丟弃的垃圾。
    张招娣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塑胶袋,脚步顿住。
    是喝醉的酒鬼吗?
    她加快了脚步。
    可就在她准备绕过去时,那团黑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张招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那点善意,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个少年。
    他浑身湿透,额角破了,暗红的血混著雨水,顺著他苍白俊朗的脸颊滑下。
    那件本该是白色的衬衫,此刻沾满了泥水和血污,却依旧能看出料子极好。
    张招娣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餵……”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丝怯懦。
    少年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邃,在昏暗的雨夜里,像两簇燃烧的冷火,带著与生俱来的桀驁和警惕。
    他看著她,眼神锐利如刀。
    张招娣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別报警,也別打急救电话,我没钱……”
    少年开口,声音虚弱。
    张招娣愣住了。
    她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的巷子,心里乱成一团麻。
    最后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我……我扶你起来。”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见他看著自己,张招娣下意识伸手將湿漉漉的头髮往左边脸上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將高大的少年从地上架起来。
    他的身体很重,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混合著血腥气息。
    两人踉踉蹌蹌地走上前面一栋破旧居民楼里。
    她气喘吁吁地將人扶上三楼,然后摸出钥匙,將门打开。
    少年被她扶著,一进屋,就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嫌恶,张招娣看到了。
    她知道,自己这里又小又破。
    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塑料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
    她窘迫地低下头,小声说:“你……你先坐。”
    她把他扶到床边,转身去倒了杯热水,又拿来自己唯一一条乾净的毛巾。
    少年靠在床头,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刻意遮掩的左脸上。
    张招娣浑身一僵,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去,背对著他。
    “我叫阿简。”
    身后的少年,突然开口。
    张招娣没有回头。
    “我父母出车祸死了,还被亲戚卖到黑工厂,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他很平静地开口。
    张招娣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孤儿。
    那股同病相怜的感觉,让她少了几分警惕。
    她转过身,看著他。
    少年也正看著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冷漠和警惕,染上了一丝脆弱和期盼?
    “我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吗?”
    他问。
    “我现在没地方去,身上也没钱。”
    “你放心,等我伤好了,我马上就走。”
    雨声敲打著窗户,房间里很安静。
    张招娣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漆黑的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她应该拒绝的。
    带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回家,太危险了。
    可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听见自己用小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应了一声。
    “……好。”
    少年紧绷的下頜线,似乎在这一瞬间,微微鬆弛了下来。
    真是个单纯又好骗的少女。
    张招娣看著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你等一下。”
    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从床底下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自己的急救箱。
    那是一个生了锈的饼乾铁盒,里面装著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还有几张创可贴。
    这就是她全部的医疗用品了。
    她拿著东西,重新走到床边,轻声说:“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吧,不然会发炎的。”
    简洐舟淡淡嗯了声。
    张招娣將棉签沾上碘伏,说:“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她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一股淡淡的廉价茉莉花香皂的味道,混合著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钻入简洐舟的鼻腔。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张招娣的动作很轻,很柔。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简洐舟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张放大的脸吸引了。
    离得这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左脸上那道从眼尾延伸至下頜的疤痕。
    疤痕已经陈旧,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本该清秀的脸上,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好丑。
    他不是没见过丑的,但这么近距离地看,还是让他心里升起一股生理性的不適。
    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一个极其细微的闪躲动作。
    然而,就是这个动作,刺痛了张招娣的心臟。
    她拿著棉签的手,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知道,他嫌她丑。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如此难堪。
    她默默地收回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好了。”
    她把东西收回铁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简洐舟看著她突然变得沉默的背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解释,也不屑於解释。
    他动了动,感觉浑身都黏腻得难受,血污和泥水混在一起,让他洁癖发作,几近崩溃。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冷声开口:“浴室在哪?”
    张招娣指了指那扇门,小声说:“里面可以洗澡,但是热水器有点旧,可能要等一会儿才有热水。”
    简洐舟站起身,径直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发黄的洗手台和一个淋浴喷头,墙角的瓷砖缝隙里全是黑色的霉斑。
    他脸上的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再嫌弃,也比忍受这一身骯脏要好。
    他回过头,看向张招娣,才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有衣服吗?”他询问。
    他身上这件名牌衬衫已经彻底报废,不可能再穿。
    张招娣啊了下,隨后才明白,他是找她要衣服穿。
    她的脸颊一下就红了。
    让他穿自己的衣服?
    她慌乱地跑到那个小小的塑料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掛著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旧毛衣。
    他那么高,她的衣服他根本穿不下。
    目光在衣柜里逡巡,最后,落在了最底下叠著的一条灰色睡裤上。
    那是她最大最宽鬆的一条裤子了。
    她咬著唇,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拿出那条睡裤,走到他面前,低著头,几乎不敢看他,將裤子递了过去。
    “这个……你先將就一下,上衣没有合適的。”
    简洐舟看著她递过来的睡裤,面料是廉价的纯棉,已经洗得有些起球,但还算乾净。
    他接了过来,转身走进了那间狭小的浴室。
    门被关上。
    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张招娣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被拉开,简洐舟走了出来。
    张招娣下意识地抬头,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窒住了。
    少年只穿了她给的那条灰色睡裤,松松垮垮地掛在劲瘦的腰上,露出了清晰的人鱼线。
    他的上身赤裸著,头髮还在滴著水,水珠顺著他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缓缓滑落,没入那片引人遐想的布料之下。
    他虽然看著清瘦,身上却覆著一层薄薄的肌肉,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野性的张力。
    张招娣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画面,她的脸颊瞬间烧成了晚霞,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跳如鼓。
    简洐舟没在意她的反应,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条她之前用过的毛巾,转身准备擦头髮。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
    张招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后背。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光洁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青的、紫的、暗红的……从他的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后腰,看起来触目惊心,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抽打过。
    她刚刚都还后悔,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但现在看著他满后背的伤,心里头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楚和怜惜。
    他也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在泥潭里挣扎的可怜人。
    “你的后背……”她觉得他应该去医院看看,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睡哪?”简洐舟现在困的要死,只想睡觉。
    但看著房间里唯一的床,他眉头狠狠皱起来了。
    这个女孩,不仅丑,还穷。
    不过,现在他也没资格嫌弃。
    张招娣面色一囧。
    睡哪?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一米二宽的吱呀作响的铁架床。
    张招娣又看了眼他身上的伤,最后善心发作,指了指那张床。
    “你睡床吧,你身上有伤。”
    “那你呢?”简洐舟擦著头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睡地上就行。”她说著,就从那个破旧的塑料衣柜里,抱出几件自己不常穿的旧衣服,在床边的空地上铺开,弄成一个简易的地铺。
    简洐舟看著她的动作,眼神复杂。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理所当然地在床上躺了下来。
    床垫很薄,身下的铁架因为他的重量,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著。
    身下是硌人的床板,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霉味,耳边是隔壁夫妻的吵架声和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
    这一切,都让他烦躁无比。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睡在地上的女孩,那刻意放轻的,浅浅的呼吸声。
    真是……糟透了。
    第二天清晨。
    简洐舟是被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一股寡淡的米粥味吵醒的。
    他睁开眼,浑身都僵硬酸痛。
    陌生破败的环境,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张招娣已经起来了,正背对著他,在电磁炉前忙碌著。
    “你醒了?”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脸上带著一丝拘谨的笑,“我煮了粥,你吃点吧。”
    她端著碗走过来,碗里是稀饭,上面放了一点她自己醃製的咸菜。
    简洐舟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死死地拧在一起。
    “这是什么?”
    “粥啊。”张招娣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人吃的?”他语气里的嫌恶,不加掩饰。
    张招娣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却带著一丝倔强,“肯定是人吃的啊,我平时就吃这个。”
    简洐舟实在不喜欢,別开脸,说道:“我不饿。”
    说完,便翻了个身,背对著她。
    张招娣站在原地,端著那碗粥,有些无措。
    又被嫌弃了。
    热气氤氳了她的眼,她用力眨了眨,將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她没有再劝,默默地走到桌边,將那碗粥放在桌上,然后端起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安静地吃了起来。
    一顿早餐,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
    简洐舟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像个大爷一样。
    他身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淋了雨,又没得到很好的处理,开始隱隱发作,让他头晕脑胀,浑身无力。
    他渴了,想自己下床倒水,结果刚一站起来,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最后还是张招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坐著,想做什么告诉我。”她扶著他坐回到床上,柔声说道。
    “我要喝水。”简洐舟指了指杯子。
    “好。”
    张招娣立即给他將水倒来,放在他手里。
    简洐舟看著她,觉得这女孩虽然丑了点,但还挺会照顾人的。
    从那之后,简洐舟便彻底放弃了自己动手,开始使唤起张招娣来。
    “水。”
    “毛巾太脏了,换一条。”
    “你就没有別的吃的吗?”
    他跟个少爷一样。
    张招娣看在他受伤的份上,默默地忍受著。
    傍晚,隔壁又传来夫妻俩激烈的爭吵声,夹杂著孩子的哭闹。
    简洐舟被吵得心烦意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脚踹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发出一声巨响。
    “吵死了,这种鬼地方怎么住人。”他低吼道,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张招娣正在收拾桌子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看著那个满脸暴躁又嫌弃的少年,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她抿了抿唇,开口说道:“这里就是鬼地方。”
    “你要是住不惯,可以走。”
    简舟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这个一直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丑丫头,竟然敢赶他走?
    一股怒火直衝天灵盖。
    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让她看看自己到底有多不好惹。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
    他能走到哪里去?
    身无分文,伤还没好,他的自尊也不容许他去求朋友,更別说求那个他恨透了的父亲。
    他一定要让父亲先低头,来找他。
    所以最终,简洐舟只是死死地瞪著她,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又重重地躺了回去,用后脑勺对著她,一声不吭。
    张招娣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既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楚。
    她没再说话,默默地收拾好东西,拿起掛在门后的帆布包,准备出门。
    “你去哪?”
    身后传来男人闷闷的声音。
    “上班。”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简洐舟一个人。
    他听著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烦躁地用拳头砸了一下床。
    张招娣在一家小餐馆打零工,洗盘子,端菜,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晚高峰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
    等忙完下班后,她去买了点肉,又从自己那点微薄的薪水里,抠出几块钱,去旁边的药店买了点消炎药和活血化瘀的药膏。
    回到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他不会真的走了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的心,竟然空了一下。
    她自嘲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打开灯,往床上一看,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她悄悄鬆了口气。
    简洐舟听到开门声,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坐起身,“你回来了啊!”
    然后目光直勾勾看著她將手里的塑胶袋。
    “嗯,我去煮饭。”
    很快,小小的出租屋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张招娣的手脚很麻利,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片粥就煮好了。
    她將粥和刚买的药一起放在桌上,“吃吧。”
    简洐舟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胃里饿得直抽抽。
    他看著那碗粥,脸上依旧是那副嫌弃的表情,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慢吞吞地挪到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米粥熬得软烂,肉片滑嫩,带著薑丝的微辣,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和胃里的空虚。
    他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將一碗粥吃得见了底。
    吃完,他放下碗,看著正在默默收拾东西的张招娣,喉咙有些发乾。
    “餵。”他叫了她一声。
    张招娣回过头。
    “那个……多少钱?”他彆扭地开口,视线瞥向別处。
    张招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这碗粥。
    她摇了摇头,“不用。”
    “我说过,我会还你。”简洐舟很坚持。
    他看著她,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那道疤痕似乎也没那么碍眼了。
    “等我有了钱,双倍还你,不,十倍还你。”
    见他这么认真,张招娣说了数,“两块,这碗粥。”
    听见她说只要两块,简洐舟心里骂了她一句傻子,都不知道多要点。
    不过如果她不傻,他也不会被她收留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简洐舟的伤好得很快,额角的伤口结了痂,后背的淤青也渐渐散去。
    他不再整天躺在床上,偶尔会坐在桌边,看著窗外发呆。
    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因为多了一个人,显得更加拥挤,却也多了几分活气。
    简洐舟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在寡淡的米粥味中醒来,习惯了听著隔壁夫妻的吵闹,习惯了那个丑丫头在狭小的空间里忙忙碌碌的背影。
    他甚至觉得,她低头认真洗菜的样子,侧脸的轮廓还挺柔和。
    这天,简洐舟在床上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翻身下床,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觉得无聊,决定出去走走,顺便去接一下张招娣。
    之前她无意提过一次,是在一家叫佳佳餐馆工作。
    他问了两个人后,就找到了那家餐馆。
    餐馆不大,油腻的玻璃门上贴著“盖饭、炒麵”的红纸。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街对面,隔著一条马路看著。
    晚饭的高峰期,店里人满为患。
    张招娣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工作服,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三號桌的面上快点。”
    “小张,把那桌收一下,没看客人等著吗!”
    老板娘尖锐的嗓门,隔著一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张招娣被一个客人不小心撞到,手里的汤汁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
    她只是飞快地缩回手,对著客人连连鞠躬道歉,然后又转身,拿起抹布,蹲在地上,仔细地擦拭著油腻的地板。
    她的背影那么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简洐舟站在原地,心口突然觉得有些闷。
    他想起了自己。
    整天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使唤著她,嫌弃她煮的粥,抱怨她住的地方。
    而她,却在这里,为了那少得可怜的薪水,被人呼来喝去,干著最脏最累的活。
    她给他买药,给他煮加了肉的粥,自己却只吃最便宜的咸菜。
    简洐舟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一直等到餐馆打烊。
    张招娣拖著疲惫的身体走出来。
    她看到站在路灯下的少年时,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去,脸上带著一丝惊讶和担忧。
    简洐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帆布包。
    “我给你提著。”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她的手很凉。
    张招娣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把手缩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简洐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张招娣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快到楼下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明天,我也去找工作。”
    张招娣抬头,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懵了下。
    找工作?
    他伤好了,要找工作了。
    找到工作,有了钱,他就要走了吧。
    她知道,他迟早要走的。
    他跟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脾气那么坏,那么挑剔,走了,她就不用再受气,不用再看他嫌弃的脸色,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可是……
    为什么心口这么难受?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几乎要掉下眼泪。
    张招娣用力咬著下唇,將那股汹涌的酸涩强行压下去。
    她扭过头,看著少年在昏暗路灯下稜角分明的侧脸,看著他挺直的鼻樑,和他那双总是带著冷漠和不耐烦的漆黑眸子。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在眼眶里打著转,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知道现在心里头很难受。
    很想说,你能不能別走。
    但想到他嫌弃的眼神,她又说不出口了。
    回到出租屋后,一声不吭地走进那小小的仅能容纳一人的厨房区域,从塑胶袋里拿出餐馆老板娘给的肉片和青菜。
    算了,就当是散伙饭吧。
    她麻利地洗菜,切肉,很快,电磁炉上就传来了“滋啦”的声响,香味也瀰漫整个屋子。
    简洐舟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没一会儿,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炒青菜,还有两碗冒著热气的白米饭被端上了桌。
    “吃饭吧。”张招娣喊了声。
    简洐舟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肉丝塞进嘴里。
    好吃。
    他埋头,风捲残云般地吃著。
    吃了大半碗饭,他才发现,对面的女孩一口都没动,只是拿著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碗里的米饭。
    “你怎么不吃?”他疑惑地问。
    张招娣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什么胃口。”
    她放下筷子,“你吃吧,我去洗个澡。”
    说完,她便拿著换洗衣物,逃也似地进了浴室。
    过了几分钟,外面传来少年好听的声音。
    “招娣,你真不吃吗?”
    “不吃。”张招娣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回了声他。
    “那我都吃了啊。”
    简洐舟说完,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嗯后,才转身回到饭桌上,將张招娣那一碗饭端起来,继续吃。
    等她洗完澡出来,桌上的饭菜已经被吃得乾乾净净,连盘子里的汤汁都没剩下。
    而简洐舟正收拾碗筷,拿到水池边洗掉。
    张招娣默默地走到床边,像往常一样,从衣柜里抱出那堆旧衣服,准备在地上铺开。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她的动作。
    “你不用睡地上了。”简洐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伤好了。”他看著她,“你睡床。”
    张招娣抬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他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就从她身边走过,拿了换洗的衣服,径直进了浴室。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张招娣站在原地,抱著那堆旧衣服,看著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躺上去。
    等简洐舟擦著头髮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孩又傻愣愣地躺在地上。
    他骂了句:“傻子。”
    “让你睡床,你又躺地上干嘛。”
    他將地上的张招娣拉起来,然后自己躺了下去。
    “快睡吧,忙了一天了。”他背对著她,又说了句,“別担心我,我身体强壮得很。”
    张招娣看著他蜷缩在地上的高大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她还是默默地爬上了那张属於她的床。
    夜深了。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答的水声。
    突然!
    “操!”
    一声压抑的,带著极度噁心的低咒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著,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
    张招娣被嚇得一个激灵,慌忙坐起身,“怎么了?”
    “妈的,有东西爬我腿上。”
    简洐舟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整个人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正拼命地抖著自己的裤腿。
    张招娣打开灯,就看到他一张俊脸惨白,嘴唇都在哆嗦,那副样子,像是见了鬼。
    顺著他的视线看去,一只油光鋥亮的大蟑螂,正慢悠悠地从他刚才躺过的地方爬过。
    张招娣:“……”
    她默默地下床,拿起一只拖鞋,乾净利落地“啪”一声,解决了那只蟑螂。
    简洐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噁心得想死。
    “你还是睡床吧。”张招娣看著他那副快要厥过去的样子,小声提议。
    她说著,就准备重新去地上躺下。
    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一起睡。”简洐舟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招娣的脸一下就红透了,“不……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简洐舟一把將她拉了回来,“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完,他根本不给张招娣拒绝的机会,强硬地將她按在了床铺最靠墙的里侧。
    然后,他自己也跟著躺了上来。
    那张一米二宽的铁架床,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床板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张招娣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也不敢动。
    但身后少年身体传来的灼热温度,隔著薄薄的衣料,还是源源不断地传来。
    黑暗中,她的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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