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离速在路上跟三千精骑会合的时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在泗州待了那么久,每天窝在城墙后面提心弔胆,人都快发霉了。
    现在终於出来了,天高地阔,大军在手,他反而找回了些当年打仗的感觉。
    九千多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开,骑兵在前开路,步卒居中,輜重垫后。
    铁甲和旗帜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万户,前方斥候回报,虹县义军並未撤退。”
    拔离速骑在马上,听到这个消息后愣了一下。
    “没撤?”
    “没有。据斥候说,城头上旗帜比前几天还多了。他们好像在加固城防。”
    拔离速勒住韁绳,皱起了眉头。
    按照他的预判,赵立应该跑的。
    虹县就那么大点地方,城墙矮得跟个土围子差不多。
    义军一万多人,听起来嚇人,但那都是什么货色?
    农夫、流民、逃兵,能拿稳刀的都没几个。
    面对九千多金军精锐,不跑才是有毛病。
    “是不是情报有误?”副將凑上来。
    “不是情报有误,是这个赵立有毛病。”
    拔离速抽了一下马鞭。他跟赵立打过交道。
    在徐州的时候,这个人就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城破之前死战不退,城破之后还能带著几千人全身而退。
    当时他就觉得此人不好对付。
    但不好对付是一回事,送死是另一回事。
    一万多叫花子兵守一座矮城,面对自己近万精锐的进攻?
    这不是勇气,这是找死。
    “他想干什么?”副將不解的自言自语。
    “管他想干什么。”拔离速嘿嘿一笑。
    “他不跑正好,省得我们到处追。到了虹县一围,瓮中捉鱉,一锅端了。”
    “將军,要不要先派人劝降招安?”
    “一群垃圾而已,招揽他们只会显得我们心虚。”
    大军继续前进。
    当天傍晚,前锋骑兵已经能看到虹县的轮廓了。
    拔离速带著几个亲卫骑马上了一处土丘,居高临下打量虹县。
    城不大。
    东西不过三里,南北更窄。
    城墙大概两丈出头,有些地方还是夯土的,连包砖都没有。
    护城河倒是有,但不宽,秋天水浅,有些地段甚至能淌过去。
    但让拔离速意外的是,城外的防御工事比他想像的多。
    壕沟挖了三道,最外面那道至少四尺深。
    壕沟之间竖著密密麻麻的削尖木桩,有的还绑上了倒刺。
    城门前面堆了大量的土袋和石块,把原本就不宽的通道堵得只剩一人宽的缝。
    城墙上,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堆石头或者一捆柴火。
    还有几口大锅架在城垛后面,底下已经生了火。
    “这帮人下了不少功夫。”副將嘟囔了一句。
    “功夫再大也没用。”拔离速不以为然。“城墙就这么矮,我们搭几架云梯就能翻上去。”
    “天色不早了,今晚安营扎寨,明天再打。”
    “不连夜攻城?都元帅给了三天期限。”
    “三天期限是从我出泗州那天算的。今天是第二天,还有一天多。急什么急,仗打得越急越容易出岔子。”
    拔离速虽然被粘罕逼出来了,但是在真正的作战上还是保持著冷静。
    他们远道而来是疲惫之师,不休息一下就攻城,只会徒增伤亡。
    当晚,金军在虹县南面两里外扎营。
    篝火连成一片,远远望去,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城头上。
    赵立趴在城垛后面,看著城外那片火光。
    其他的几个义军头领蹲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將军,金人比我们想的还多。至少一万。”
    “嗯。”
    “加上从徐州来的援兵,搞不好有一万两三千。”
    “嗯。”
    “咱们的人,除去伤病和老弱,能上城墙打仗的,撑死八千。”
    “嗯。”
    副將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將军,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赵立从城垛后面缩回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多说两个字有什么用?该来的来了,该打的打。”
    “你去告诉弟兄们,今晚轮流睡觉,城墙上始终保持三千人值守。另外把那几口锅的水烧开,別等明天临时手忙脚乱。”
    “是。”
    眾头领见赵立態度坚决,也不再停留,纷纷回去布置防御。
    而赵立又趴回城垛后面。
    火光照著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著城垛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不是不怕。
    一万多金军精锐,那是什么概念?
    这些人披甲士兵走起路来,地都跟著晃。列阵推进,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他在徐州见识过金军攻城的架势,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就算是百战老兵也会腿软。
    他手下这些人呢?
    除了两三千的老兵精锐。
    大部分人还是一个月前还在地里刨食的农民。
    但跑是不可能跑的。
    他既然说了要钉在虹县,那就钉到底。
    赵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饼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金人明天要是来攻城,你们就给老子往下砸石头。”他对城墙上的守军说。
    “砸不死他们,也得把他们砸晕。”
    守军们应了一声。
    有人紧张得手抖,有人在反覆检查自己手里那把生锈的刀还能不能用。
    夜很长。
    但天终归是亮了。
    第二天辰时,金军出营列阵。
    拔离速没有亲自上前线。
    他站在土丘上,身边围著一圈將领和传令兵。
    “先让签军上。”
    签军就是金人从占领区强征来的汉人壮丁。
    这部分兵力不在他们的统计上,往往都是就近抓捕。
    打仗的时候被驱赶著冲在最前面,当炮灰用。
    “杀!”
    “谁敢退,杀无赦!”
    金军的督战队挥舞著鞭子和钢刀,像驱赶牲口一样,把两千多衣衫襤褸的签军朝城墙下驱赶。
    哭喊声,求饶声,混杂著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响成一片。
    那些签军扛著简陋的云梯,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他们不敢停,更不敢回头,因为身后但凡有半点迟疑的,都被督战队的屠刀一刀砍翻在地。
    前面是箭雨和滚石,后面是同胞的屠刀。
    无路可逃。
    呛啷一声,赵立的刀出了鞘,在晨光下泛著冷意。
    他的视线扫过底下那片混乱的人群,忽然,一张满是泥土和泪水的脸让他瞳孔一缩。
    城西的王二麻子!
    前天还跪在自己面前,哭著喊著说家里有老有小,不能陪著他在这等死,要出城寻条活路。
    不止他一个!
    赵立又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前两天吵著闹著要离开虹县,觉得他赵立是拿鸡蛋碰石头的“聪明人”。
    “將军,那是……王二哥他们……”旁边一个年轻的守军认出了人,手里的石头都有些拿不稳了。
    赵立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当然认得!
    当初他们选择离开,自己没有强留。人各有志,求生是本能。
    可谁能想到,再见面,竟是在这种不死不休的场面下!
    他们是可怜,是被金人逼迫的炮灰。
    可城墙上,自己这近万的弟兄,哪个又不是在用命去搏一个明天?
    他们身后,就是虹县最后的妇孺老幼!
    赵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块昨夜啃下的干饼仿佛还堵在胸口,又干又硬。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仅有的一丝不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已经不是虹县的百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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