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近来忙得不可开交。
    各地已正式递交、確认进京献贡的舞乐队伍,数量已超过一千三百支。
    这还不包括那些自发赶赴京师的民间舞乐团体。
    之所以规模如此惊人,根源在於崇禎下令,允许各地,各族皆可入京献艺。
    大明境內,仅苗族一支,便分布於诸多地界。
    於是,每一地界的苗族,都拥有一支舞乐名额。
    路途所需花销,皆由朝廷承担。
    只有一个要求,不许修改。
    在当地如何唱跳,进京便如何呈现。
    京城水泥道路已铺设完成近八成,再有半月,便可全部完工。
    礼部联合五城兵马司,早早规划好了巡游献贡的路线。
    献贡之日,將沿著既定路线,一路歌舞,直至皇宫门前,接受崇禎亲自审阅。
    正因如此,整个京城,乃至大明各地百姓,皆翘首以待。
    这些舞乐队伍,早已在《明刊》上亮相,各自以“家乡代表队”的身份,被刊印、被介绍。
    这样的盛事,花销巨大。
    若说这是劳民伤財,自也说得通。
    可若从“民族大同、人心凝聚”的角度来看,这银子花得並不冤。
    而在毕自严眼中,这场盛会,正是推广四轮马车的绝佳时机。
    与此同时,礼部收到了,来自大明各地的国旗草图,总数竟高达十一万七千余份。
    兵部那边也不清閒,收到近万份军旗样式,皆出自各地军中兵卒和將领之手。
    黄道周亲自过目,將刑天、龙爪、九鼎等与上古神话过度关联的军旗尽数剔除。
    最终遴选出一千余份,呈送御前。
    礼部联合六部,也从十余万份国旗草图中,筛选出一千份,递交崇禎。
    崇禎只是隨手翻看数页,小手一挥。
    “印发《明刊》,由百姓票选。”
    家国天下。
    皇帝尚有皇族专属旗帜,贵族亦有各自家徽。
    可“国”之名下,却总以“家”为先,这本身便是错的。
    既然是天下人的大明,那便让天下人来选。
    军旗歷来以主將姓氏为帜,与百姓毫无干係。
    可那浩荡大军,又是由谁匯聚而成?
    人,不能太无耻。
    既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那这些象徵国家和军队的旗帜,便该由天下人共同决定。
    唯有绝对的参与感,方能孕育绝对的归属感。
    “稟陛下。”
    方正化上前一步。
    “已安排戚志承入京应科举。
    另,戚家尚有一女,年十三,名昭华。”
    说罢,將一份文书递交王承恩。
    戚志承,戚继光的重孙。
    戚昭华,戚继光的重孙女。
    戚继光的一生,本就令人意难平。
    而他身后戚家的命运,更是令人唏嘘。
    史书记载,戚继光五子,次子早夭,其余四子皆未被牵连,仍在为官。
    可现实却是,戚继光死后,其子无一在朝。
    甚至,无一人存世。
    唯有三位孙辈,戚盘宗、戚显宗、戚振宗,居於天津卫。
    三人未曾为官,却也未显祖风。
    明堂建立之初,崇禎曾动过启用戚家后人的念头。
    锦衣卫与东厂暗中查访,发现这三人並无过人之处。
    甚至还不如浙江台州府,曾追隨戚继光的吴姓后人。
    若强行抬举,只会害了他们。
    最终崇禎决定,不去改变戚家现有生活。
    但暗中观察,留意后辈是否有聪慧之人。
    於是,戚志承的名字出现在御案之上。
    他年方十七,画像之中,眉眼与其祖有八分相似。
    身形修长,气质儒雅內敛。
    让崇禎唏嘘的是,戚家人丁,已凋零至此。
    这一代,仅剩戚志承和堂妹戚昭华二人。
    “陛下。
    戚家原有世袭资格,其后人可世袭官位、领取俸禄。
    但……此资格已被取消。”
    “谁取消的?”
    “內阁大臣,张瑞图。”
    “以何名义?”
    “不臣之將,若得世袭,乃大乱根由。”
    崇禎怒极反笑。
    戚继光一生未尝一败。
    后期受张居正牵连,污名尽扣其身。
    一生功劳,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接过。
    何其荒唐?
    “擬旨。
    於登州修建太保祠,追封戚继光为登州侯。
    命戚志承入京,文武双举。
    戚昭华入明堂就学。
    天津戚家,归返登州祖地,打理太保祠。
    另,赐每年一千八百两伺祖银。”
    这是崇禎登基以来,第一次封爵。
    也是大明勛贵几近断绝之后,第一个被重新封出的爵位。
    虽为追封,却意义重大。
    崇禎顿了顿,又继续开口。
    “告诉李志明,张瑞图病了,病得很重。
    让他去看看,是否还有得救。”
    方正化躬身退出御书房。
    只要李志明不是个榆木疙瘩,便该明白崇禎的意思。
    这是给张瑞图最后的体面,也是送给李志明的一份厚礼。
    太医院首座,奉旨登门。
    谁敢不“意思意思”?
    若论张瑞图之过,遍翻史书,其实只有失节一条。
    他之所以被列为“奸臣”,根本原因在於投靠了魏忠贤。
    至於贪腐敛財、构陷忠良,史书並无明確记载。
    在这点上,他比丁绍軾强得太多。
    丁绍軾虽说不算主谋,却实打实地参与了熊廷弼一案。
    哪怕只是打酱油的,终究还是沾了血。
    史书记载:
    张瑞图於崇禎三年因阉党身份被罢官,归乡福建晋江,卒於崇禎十七年。
    丁绍軾,天启六年任户部尚书后,掛了。
    可实际上,丁绍軾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今年五十四。
    张景岳给丁绍軾把过脉,称其,“肾气尚足。”
    奉旨之后,李志明脸上掛笑,双手背在身后,领著隨行径直朝张瑞图府邸而去。
    老李变了。
    初入太医院之时,这个浓眉大眼的傢伙,一身正气,对官场厌恶至极,对太医院也毫无归属感。
    不喜为官,更不喜与官打交道。
    可如今的李志明,整日与曹化淳、魏忠贤这等,“心地乾净、为人和善”,的老银幣廝混在一处。
    这位太医院首座,身上已沾染了浓浓的猥琐气息。
    寒暄,落座,把脉。
    李志明睁开眼,看向张瑞图,神情一肃。
    “哎呀……张大人。
    您这脑袋里长了一根蓝弦子啊。
    一个不慎,弦断,人亡。”
    话音刚落,张瑞图猛地抽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张五十两银票。
    “重说一下。”
    李志明接过银票,脸上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
    堂堂內阁大臣,就这点诚意?
    钱谦益一个礼部右侍郎,都“给了”九百两呢。
    “噯……张大人。
    下官这儿有一枚陛下亲赐的玻璃吊坠,若张大人喜欢,下官愿割爱……”
    话未说完,张瑞图抬手打断。
    “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买卖谈崩了。
    李志明脸色一沉,隨即又笑了。
    “张大人,不想知道……陛下为何让下官前来?”
    张瑞图反问一句。
    “那你可知,陛下为何偏偏让你来?”
    这下算是彻底没法谈了。
    自从上次从钱谦益府邸回来,李志明专门跑了一趟御书房,向崇禎討了一堆玻璃掛件。
    如今大明玻璃早已量產,但管控极严。
    哪怕一块玻璃碴,都要登记在册。
    否则那些玻璃球,也不会在布哈拉、建奴、蒙古地界被炒成天价。
    大明境內出售的玻璃器皿,全部编號在案。
    买可以,但必须报备。
    若抽查时发现你家玻璃少了一件,或者门窗玻璃碎了却未上报。
    罪同通敌。
    旁人討要玻璃,崇禎理都不理。
    可李志明不同,崇禎答应得异常爽快。
    命工部直接为他打造了十枚玻璃吊坠。
    原因无他,崇禎从未赏过李志明一两银子。
    李志明身兼太医院、医学院、军医院诸职,又主持专门治疗花柳的製药厂。
    有些人的积极性,需要用“占便宜”来激发,比如毕自严。
    可李志明不是这种人。
    於是崇禎另闢蹊径,让曹化淳、魏忠贤,做他的“好朋友”。
    教他如何坑官员、玩朝臣。
    李志明一试之下,食髓知味。
    坑的银子不多,总共也就两三千两,可他却乐得走路发飘。
    归属感、荣誉感暴涨。
    谈崩之后,李志明甩袖而去。
    刚走出张府大门,隨行忍不住问道:
    “大人,您既未开药,也未详诊,回去如何向陛下交代?”
    李志明脚步不停,呵呵一笑。
    “陛下的药,本官已经送到了。
    这病,自然也就治完了。”
    隨行一头雾水。
    ……
    张瑞图坐在堂中,对著儿子缓缓开口。
    “他不是来治病的,是替陛下送药的。
    看似陛下因戚家之事迁怒於我,实则这是陛下给老夫的体面。
    戚继光一生无败,可无论威望还是官位,为何始终不及李成梁?”
    儿子一怔,开口。
    “因为他太自傲、太清高。”
    张瑞图点头。
    “不错。
    在他眼里,只有张居正。
    就连李成梁,也只能勉强入眼。
    这样的將领,非陛下所喜。
    没有神宗授意,戚继光能那般容易被废?”
    他轻轻摇头。
    “当年张居正去职后,神宗曾问戚继光,战局如何运筹。
    戚继光竟然回道,战策已上交首辅,陛下若要看,自取便是。”
    儿子听得心头一震。
    万历那一问,是要重用。
    戚继光不是不懂,而是不屑。
    儿子皱眉。
    “父亲,若非因此迁怒,又为何……”
    张瑞图笑了笑,伸手朝门外一指。
    “因为……毕自严要入阁了。”
    儿子恍然。
    如今六部尚书之中,唯独毕自严还未入阁。
    “陛下留老夫至今。
    是因老夫无劣跡,也因老夫尚能用。
    更因当时无人可替。
    如今已然不同,无论是地方巡抚、布政使、还是知府……
    能人辈出也!
    给老夫一个体面致仕,毕自严便能再进一步。
    其他人也可顺势再进一步。
    这,才是陛下一直留著老夫的原因。”
    张瑞图脸上没有半分失落,反而带著淡淡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胸口。
    “知道陛下让李志明送的是什么药吗?
    ……定心丸。”

章节目录

吾乃崇禎,续命大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吾乃崇禎,续命大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