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农户听说了,也时常来看稀奇。
    有人蹲在地头,看著那些木牌,问:“这是干啥的?”
    张庄头便解释一番。有人听懂了,连连点头;有人听不懂,挠著头走了。
    翰林院的同僚们听说了,也时常来看热闹。看看麦苗的长势,然后拉著秦浩然论诗论文。
    王士禎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绿油油的麦苗,感慨道:“景行,你这农书写出来,可比咱们那些八股文有用多了。”
    秦浩然笑道:“士禎兄过誉。八股文是敲门砖,没有这块砖,我也敲不开这扇门。”
    王士禎点点头,道:“也是。不过,你这书要是真能写成,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比咱们写一百首诗都有用。”
    春日里,田埂上开满野花,麦苗青青。
    秦浩然便邀上三五同僚,在田边设一简陋茶席,品茶论诗。
    有一回,他带著林文翰、陈子敬、王士禎、张玉书几人,在田边席地而坐。
    茶是粗茶,是乡下常见的末级茶,用瓦壶烧的;水是井水,清冽甘甜;点心是乡下常见的芝麻饼,用油纸包著。可眾人却觉別有风味。
    王士禎举杯道:“景行,你这皇庄,倒成了咱们翰林院的別院了。”
    张玉书笑道:“什么別院,分明是试验田。咱们是来当监工的。”
    眾人大笑。笑声在田野间迴荡,惊起几只麻雀。
    秦浩然道:“诸位,我请你们来,可不只是喝茶。你们看看这田里的麦子,长得多好。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到时候,咱们来比一比,看哪块地產量高。”
    林文翰道:“秦大人,您这试验田,真能试出结果来?”
    秦浩然点点头,指著那些麦苗道:“能。你看那块地,用盐水浸过种子的,麦苗明显比旁边那块壮实。叶色更绿,茎秆更粗。那块用堆肥的,也比用草木灰的长得好。再过几个月,收成出来,数据一对比,就知道哪个法子好了。”
    陈子敬道:“秦大人,您这些法子,都是从哪学来的?”
    秦浩然道:“有些是从老农那学的。此番南下,我拜访了几十位老农,他们种了一辈子地,肚子里全是经验。有些是从古书里看的,《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王禎农书》,都翻了一遍。还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我小时候在老家,见叔伯们种地,全靠经验。同样的地,有人种得好,有人种得差。我就想,要是能把种得好的法子记下来,传出去,该多好。”
    眾人听了,都沉默片刻。风从田野上吹过,麦苗沙沙作响。
    王士禎道:“景行,你这想法,比咱们那些诗词文章实在多了。”
    秦浩然笑道:“士禎兄过奖。诗词文章也好,农书也好,各有用处。咱们读书人,既要有风花雪月,也要有柴米油盐。”
    秦浩然也时常带国子监的学子去皇庄。
    那些监生们,大多是城里长大的,从未下过地。第一次去皇庄,看什么都新鲜。有人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有人追著蝴蝶跑,有人摘了野花插在帽子上,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秦浩然便带著他们,一块地一块地看,讲解各种农法。
    “这块地,用的是盐水浸种。你们看,麦苗是不是比旁边那块壮实?”指著两块地,让监生们对比。
    监生们纷纷点头。有人蹲下去,仔细看那麦苗,又看看旁边那块,道:“秦博士,真是壮实些。叶也绿,杆也粗。”
    “这块地,用的是堆肥。你们看,麦穗是不是比那块用草木灰的大?”又指著另外两块地。
    监生们又点头。有人问:“秦博士,这堆肥是怎么做的?”
    秦浩然便详细讲解堆肥之法:秸秆、杂草、人畜粪便,一层层堆起来,浇上水,盖上泥,发酵两三个月,便是上好的肥料。
    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让监生们看得明白。
    监生们听得认真,有人还拿出纸笔记下。也有几个不以为然的,站在一旁,小声嘀咕:“种地的事,有什么好学的?”
    秦浩然听见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笑。
    回去的路上,一个监生走到秦浩然身边,道:“秦博士,学生以前只知道读书,不知道种地这么难。今日一看,才知一粒米一颗粮,来得都不容易。”
    秦浩然点点头道:“你能这么想,便是进步。读书人,既要读圣贤书,也要知百姓苦。不然,將来当了官,如何为民做主?”
    那监生郑重行礼:“学生记住了。”
    也有些学子始终不以为意,甚至嗤之以鼻。秦浩然也不强制纠正。
    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强求不得。
    试验田的事,一直持续了两年。
    两年里,秦浩然每隔几日便去皇庄,记录数据,调整方法。无论颳风下雨,从未间断。
    有时烈日当头,秦浩然蹲在田埂上,一蹲便是半日,晒得满脸通红。
    秦禾旺递过水囊,劝道:“浩然,你歇歇吧,派我们来看著就行了,何必亲自来?”
    秦浩然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摇摇头,道:“不亲眼看著,心里没底。这些数据,差一点就差很多。你们看,这块地的麦子,明显比那块好,可好多少,要量过才知道。”
    有时细雨濛濛,秦浩然穿著蓑衣,戴著斗笠,在田里走来走去,浑身湿透。泥巴沾满靴子,走一步,沉一步。
    陈子敬劝他避避雨,秦浩然道:“雨正好,看看灌溉的效果。那几块浇过水的,和没浇过的,对比最明显。”
    两年后,试验结果出来了。
    秦浩然將数据一一整理,写成厚厚一册《试验录》。盐水浸种的,比没浸的增產一成半。堆肥的,比用草木灰的增產两成。轮作的,比连作的增產三成。灌溉的,比不灌的增產四成。
    每一个数字,都有记录可查。每一块地,都有帐目可核。
    秦浩然將这些数据一一整理,写进书稿。书稿分十二卷,从选种、育苗、施肥、灌溉,到治虫、收割、储藏、加工,无所不包。每一卷都先列古法,再述今验,最后给出结论。
    书稿定稿时,足有二十余万字。
    这只是开始。他还想把农具、养殖、茶树、桑麻一一写进去,可秦浩然知道,不能贪多。
    先出一部,拋砖引玉,等有了反响,再慢慢补充。
    沈砚卿看了书稿,连连点头:“好,好。这本书,比那些空谈性理的,实在多了。你看这卷论施肥,先列《齐民要术》所载古法,再述你试验结果,最后给出结论。条理分明,有据可查。”
    麦福也来看了,翻著书稿,嘖嘖称奇:“秦大人,您这书,要是能印出来,发给天下农夫,那可是积大德了。咱家从小进宫,没种过地,可看了这书,也懂了几分。”
    秦浩然道:“麦公公,这本书,还不算完。等印出来,还得让各地试种,看看效果如何。好的推广,不好的再改。北方和南方,气候不同,土壤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麦福点点头,道:“秦大人想得周到。”
    天奉十六年冬,《便民农纂》书稿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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