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霎时怔住,立刻伏地叩首谢恩:“臣蒙陛下特恩,既委以奉祀名山之重任,又成全臣归省孝亲之私愿,公私两遂,陛下之恩,臣纵生死难报。
    此去必虔恭执事,敬奠神坛,诸事了结即刻返京供职,竭尽所能以答天恩。”
    天奉帝见状頷首,当即传旨:“赐白银百两、彩缎六匹、宝钞五百贯,沿途驛站供给车马食宿,准八月十六择吉启行。”
    秦浩然再拜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自乾清宫出,循御道而行。
    此番离京,借钦差祭山之名,行避祸全身之实,既合体制,又全体面,可谓名正言顺,风光无两。
    七月里,这一日秦浩然方从文华殿退讲出来,回到翰林院,便有同僚低声道:“秦学士可听说了?太僕寺杨大人,被杖毙了。”
    杨最,字殿之,四川射洪人。
    此人在地方为官多年,清正廉明,政绩卓著,后调入京师,官太僕寺卿。太僕寺掌马政,是个清閒衙门,杨最却做得尽职尽责。
    秦浩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是个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的人。
    杨最上了一道奏疏。
    秦浩然没有亲眼见到那封奏疏,却听人转述了其中的內容——
    “神仙乃山棲辟穀,炼形遁世者所为,岂有高居黄屋紫闥,袞衣玉食,而能白日翀举者?”
    这话说得太直了。
    直得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天奉帝最珍视的东西。
    天奉帝览疏大怒。
    据说那日乾清宫的茶盏碎了一地,据说天奉帝的脸涨成猪肝色,当场拍案而起,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一个杨最!好一个太僕寺卿!好一个直臣!”
    然后,便是“下詔狱”。
    詔狱,密卫北镇抚司,那是整个大越最可怕的地方。
    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即便出来,也是半死不活。
    杨最进去之后,便是廷杖。
    廷杖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用以惩戒“忤逆圣意”的臣子。
    行刑时,受杖者被按在地上,由密卫校尉轮番执杖,击打臀腿。
    轻则皮开肉绽,重则当场毙命。
    杨去年过六十,如何经得起这个?
    据说那日行刑的校尉,是严雍的人。据说他们下手极狠,一杖下去,血肉横飞。
    杨最咬著牙,一声不吭,直到最后一杖落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便再也没能吸进去。
    死在詔狱里,死在廷杖下,死在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手中。
    消息传出,朝野震慄。
    “岂有高居黄屋紫闥,袞衣玉食,而能白日翀举者?”
    这一句没有半个字说错,可正是这些没有错的话,要了他的命。
    杨最死后的第七日,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御史杨爵。
    杨爵,字伯修,陕西富平人。此人在御史台多年,以敢言著称,曾多次上疏弹劾权贵,得罪过不少人。可他从不畏惧,该说的说,该写的写,一副“死便死”的架势。
    这一次,他上的是《极言时弊疏》。
    秦浩然看到了那封奏疏的抄本:
    “今天下大势,如人病入膏肓。
    土木繁兴,岁无虚日。斋醮不绝,民力殫竭。
    臣恐社稷之忧,不在边患,而在萧墙之內。”
    这些话,比杨最的还直,还狠,还让人心惊肉跳。
    天奉帝看了,果然大怒。
    这一次,连詔狱都没进,直接命密卫將杨爵拿下,当场拷掠。
    据说那些密卫校尉毫不留情,打得杨爵皮开肉绽,几度昏死过去。
    然后,將其投入大牢,上了桎梏,日夜折磨。
    杨爵在狱中待了多久?
    秦浩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传来的消息说,杨爵死了。
    死在狱中,死在无尽的折磨里。
    和杨最一样,死在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手中。
    两个人,两封奏疏,两条命。
    一身孤忠,赤心为国,竟落得杖毙狱死之惨。君门万里,直道难行,徒令后人扼腕。
    直道难行。
    这四个字,不是古人说的空话,是用血写成的教训。
    七月底的一日,秦浩然在国子监讲课后,几位监生见了秦浩然便躬身行礼,口称“先生”,请教问题。
    其中一个监生忽然道:“先生可闻杨最、杨爵二公之事?”
    秦浩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略有耳闻。”
    那监生便激动起来:“杨公忠直,为国而死,天下悲之!如今朝堂之上,竟无人敢言,岂非我辈读书人之耻?”
    另一个监生也道:“先生身为皇子讲官,久侍经筵,圣眷正隆。若先生肯上一疏,直言土木斋醮之害,以先生之清望,必能感格圣心,救天下於危难!”
    第三个监生更是激动,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学生等不才,愿追隨先生,共上此疏!”
    秦浩然听著,心中却越来越冷。
    他目光扫过这四个年轻人,看著他们脸上那种慷慨激昂的神情,看著他们眼中那种为国捐躯的热忱,立刻想起了一个词:炮灰。
    他们不知道,一封奏疏递上去,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在龙顏大怒面前,有多么苍白无力。
    他们只知道,忠臣就该死諫,直臣就该赴死。
    可他们不知道,死了之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秦浩然只开口道:“道家本旨,一曰清静无为,二曰慈爱俭嗇,三曰不爭不辩。”
    四个生员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覷,不明白秦浩然在说什么。
    秦浩然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来,微微拱手,逕自转身离去。
    留下那四个生员,愕然相望。
    出了国子监,秦浩然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阳光。
    他靠在车壁上,闔上眼睛。回想方才那四个学子的话,那四个生员背后,一定有人。
    是谁派来的?
    他们想干什么?诱他开口议政?让他步杨最、杨爵的后尘?
    秦浩然冷笑一声。
    八月十六,这一日,秦浩然启程返乡省亲。
    临行前,谢绝了所有同僚、学子相送。
    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
    那些同僚、那些学子,一个个都盯著他,都想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
    可秦浩然一句都不能说。
    只是按规矩,一步一步走完该走的程序。
    清晨,秦浩然身著青袍,前往午门辞驾谢恩。
    午门前,他端正跪下,面朝乾清宫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朗声道:
    “臣秦浩然,恭谢天恩。臣此去,必虔恭將事,敬谨展謁,事竣即驰驛赴京,勉图报称,以仰答圣眷於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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