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点点头,道:“王大人兢兢业业,守本分、办实事,已是难得,做得很好了。”
    王守中闻言,苦嘆一声:“可考评依旧是『中中』,终究是难有寸进。”
    秦浩然带著几分体恤,轻声道:“王大人可知,这官场考评,除了政绩,亦需有人提点、有人扶持。王大人在朝中,可有相熟的上官提携?或是座师、同年相助?”
    这话一问,王守中瞬间沉默下来,声音里带著几分悵然:
    “下官出身寒门,当年侥倖科举及第,蒙前翰林院学士张公垂怜,收为门生。
    只是张公早年间不慎捲入朝堂党爭,蒙冤获罪,不幸殞命,实在令人痛惜。
    下官那一届的同年,也受此牵连,恰逢朝堂清洗,或被贬謫边方,或被革职罢官,如今大多早已退出官场。侥倖仍在仕途者,也多是县丞、知县、知州这般基层官职,难有寸进。”
    秦浩然闻言,心中亦是唏嘘,缓缓点头,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拿起筷箸,轻声道:“王大人先用餐吧,菜要凉了。”
    王守中躬身应下,只是神色依旧落寞,食不知味。
    午膳过后,秦浩然起身告辞,王守中亲自送至县衙门口,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人一路南下,路途遥远,还望保重身安,下官在此恭送大人。”
    秦浩然頷首:“王大人留步,安心在任上便是。”说罢,便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启程,继续南下。
    马车缓缓驶上官道,李宏公公坐在一旁,看著秦浩然的神色,轻声嘆道:“大人,这位王知府,倒是个老实本分的,只是命苦了些,无依无靠,同年落魄,座师早亡,再兢兢业业,也难有出头之日。”
    秦浩然靠在车壁上,轻轻点头:“是啊,老实人,在这官场上,本就最难。无靠山、无人提携,纵有满身才干、一片赤诚,也难破局。”
    李宏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这官场便是如此,有人提携,纵使平庸,也能步步高升。无人扶持,再是能干,也只能困於一方,空有抱负,难以施展啊。”
    五十多天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形形色色的事。
    见过清官,见过能员,见过庸吏。
    听过百姓的疾苦,听过官吏的无奈,听过豪强的跋扈,听过弱者的悲鸣。
    这大越朝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不是奏章里的歌功颂德,不是翰林院的典籍文章,是眼前这些。
    离开彰德府,又行十余日,便抵襄阳府境。
    襄阳乃汉水中游重镇,荆襄驛道穿城而过,既是南北要衝,亦是水陆枢纽。
    《方舆纪要》称其“扼江汉之险,为楚北之门户”,平日里商旅辐輳,驛卒往来不绝。
    一行人在襄阳驛馆歇息一晚,第二日一早便换了水路,襄阳至沔阳府,汉水为最便捷的路径,顺流而下,省去车马劳顿。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江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眾人辞別汉江驛驛丞,登上一艘宽敞的漕船。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舵手,常年行走汉水,熟稔每一处航道的深浅,知晓沿途每一处津渡、每一处险滩。
    立在船头,朝岸上抱拳:“诸位大人坐稳,老汉送诸位一程顺风顺水。”
    漕船缓缓离了襄阳凤林关渡口,顺汉水东下。
    峴山的层峦叠嶂渐渐退向身后,习家池的亭台楼阁隱在晨雾里,只隱约看得见一角飞檐。
    岸边不时掠过驛铺、村落,田埂间有农人弯腰耕作,湖盪里有渔人撒网,几只白鷺掠过水麵,惊起一圈涟漪,一派江汉水乡的景致。
    李宏立在船头,指著两岸景致笑道:“这襄阳至沔阳的水路,乃是大越湖广境內的要道,沿途设了不少津渡、驛铺,咱们一路顺流,约莫五六日便能抵沔阳州境。”
    秦浩然凭栏而立,望著滔滔汉水,没有说话。
    秦文博和眾多弟弟却好奇地趴在船舷边,看著水中往来的船只。
    有漕船,有商船,有渔船,还有载著客人的渡船,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文博轻声问道:
    “叔父,这汉水一路南下,都要经过哪些地方?”
    秦浩然抬手,指著远方江面,缓缓道:“自襄阳而下,经宜城、荆门州境,过丽阳驛、石桥驛,便入沔阳府地界。
    沔阳古称復州,直隶湖广布政司,乃是江汉平原的泽国,也是昔年赫赫云梦泽。多湖塘沟渠,百姓多以耕渔为业。”
    秦文博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渔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叔父,我们这一路走了五十多日,见了这么多官员,府台,知县,驛丞,巡检。为何我从未遇到过坏官员?也不曾见过那些贪赃枉法的贪官?”
    这一路所见,都是客客气气的官员,恭恭敬敬的迎接,体体面面的送別。
    他想像中那些面目可憎的贪官,一个都没出现。
    秦浩尚未开口,一旁的李宏公公便率先笑了起来,带著几分世故的通透。
    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秦文博的肩头:
    “秦公子看来还是被秦学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这官场的深浅啊。”
    秦文博一怔,眼底的疑惑更甚:“李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些贪官污吏,都藏起来了不成?”
    李宏笑著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公子有所不知,贪官污吏从不会把『贪』字写在脸上。
    咱们这一路,秦学士是奉旨省亲,又是翰林院学士之职,那是天子近臣,清贵无比。
    那些贪官污吏听闻大人途经,早便收敛了行跡,装出一副兢兢业业,清廉自持的模样,哪里敢在其面前露半分马脚?
    非但不敢露,还要加倍小心伺候著。生怕哪里怠慢了,被学士看在眼里,回京之后在御前说上一句半句,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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