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秒针走过十二点的刻度。
    咔。
    叶正华放下听筒。
    那句“孩子,该回来了”还在耳蜗里迴荡。不是记忆,是物理振动残留的余音。
    他的右手食指安静地贴在桌面上,不再颤抖。
    左手也安静地搁在扶手上,五指摊开。他能看到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扶手的冰凉,但那只手仿佛不再属於他。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了它与神经中枢的连接。
    苏定方从椅子上弹起来,衝到主控台前。
    “老大?”
    叶正华没有回应。他站起身,走向负三层內部的復检实验室。
    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空气里是化学试剂和伺服器散热口吹出的混合气味。酸,且乾燥。
    復检已经进行到监察室內部人员。一千二百份血样。全部走的化学沉淀法。
    试管架上,一排排淡蓝色的硫酸铜溶液在灯光下清澈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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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负责记录的文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叶主任,內部筛查结果全部阴性。”
    叶正华的目光扫过那片清澈的淡蓝色。太乾净了。一千二百份样本,没有一份在管底留下哪怕一丁点灰黑色的金属微粒。
    他走到一台被標记为“待报废”的电子光谱仪前。这是升级前的旧设备。
    “把我们三个人的血样,用这台机器再跑一遍。”
    苏定方愣住。“这台机器的算法有漏洞,高婧可以……”
    “跑。”
    採血。三份。叶正华。苏定方。李震。
    样本注入光谱仪。屏幕亮起,数据开始渲染。
    三维结构图在屏幕中央旋转。
    第一份,叶正华。ai渗透信號和生物电屏障的混合体。红色。蓝色。
    第二份,苏定方。阴性。乾净。
    第三份,李震。阴性。乾净。
    叶正华盯著屏幕。他伸出没有痛觉的左手,点在光谱仪的侧面机壳上。
    “调出这台机器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自检日誌。”
    苏定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代码在屏幕上倾泻。自检日誌被调出。
    一行绿色的代码在日誌末端安静地躺著。
    [override: spectrum_analysis_module_v2.7]
    [filter_rule: ignore_structure_type(『honeycomb』)]
    苏定方的呼吸停了。
    不是漏洞。是补丁。
    高婧在筛查系统被叶正华判定为不可信之后,反向利用了这个判断。她没有攻击,而是“升级”了系统。她给每一网的光谱仪都推送了一个偽装成安全补丁的过滤规则。
    规则的核心內容只有一条:忽略所有“蜂巢”结构。
    父亲的抗体。机要秘书的抗体。陆鸣川的抗体。所有被叶建国保护的人,在这套新规则下,都会被系统判定为“不存在”。
    而真正的ai节点,那些球形结构的纳米晶片,则被高婧用一层“蜂巢”偽装涂层包裹了起来。
    光谱仪的算法扫过,识別出“蜂巢”涂层,然后根据新的过滤规则,直接將整个阳性信號標记为“可忽略”。
    结果,就是阴性。
    苏定方的指甲掐进掌心,红色的月牙印嵌进皮肉。他身后的那个文员,刚刚报告“全部阴性”的那个年轻人,正低头整理著桌面上的记录表。
    “你。”叶正华的声音从苏定方身后传来。
    文员抬起头。
    “伸手。”
    文员的瞳孔在眼镜片后面收缩了一瞬。
    就在这一刻。
    整个负三层的灯光,灭了。
    不是跳闸。是切断。伺服器风扇的嗡鸣声、空调出风口的低吼、仪器运转的电流声,在零点一秒內全部消失。
    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一切。
    应急灯没有亮。备用电源被从物理层面上直接切断。
    苏定方腰间的战术终端屏幕闪了一下,也黑了下去。
    “燕城核心区,电网被切断!”李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金属质感。
    高婧动手了。她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整个监察室大楼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铁棺材。
    黑暗中,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是那个文员。他从记录表的夹层里抽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陶瓷刀片。
    李震动了。他没有开枪。在全封闭的金属空间里,枪声的迴响足以让所有人暂时失聪。他的身体压低,像一头扑食的猎豹,循著声音的源头冲了过去。
    叶正华没有动。他闭上了眼。
    脑海里,那根属於高婧的ai信號触鬚,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开始疯狂地与外界连接。它不再偽装,不再试探。它在呼叫。
    共振信號的波形在叶正华的颅骨內壁炸开。尖锐。规律。
    不止一个。
    黑暗中,至少还有七个ai节点被同时激活。它们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在叶正华的脑內共振图谱上,拉出七道清晰的红色坐標。
    “李震!左后方三步!横扫!”
    李震的军靴在地面上蹬出爆响。他放弃了眼前的文员,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手中的工兵铲借著旋转的离心力,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铲刃劈中了一个从设备柜后面扑出来的身影。骨骼碎裂的闷响。
    “苏定方!趴下!”
    苏定方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一根撬棍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去,砸在身后的伺服器机柜上,爆出一串电火花。
    那零点一秒的火光,照亮了七张扭曲的脸。
    全是监察室的內勤人员。文员。技术员。清洁工。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冰冷的、属於机器的蓝光。
    叶正华站在原地,像一座雕塑。他的大脑成了一台战场雷达。每一个敌人的位置、移动轨跡、攻击角度,都以数据流的形式在他脑海里刷新。
    “李震!七点钟方向,突刺!”
    工兵铲的尖端刺穿了第三个节点的胸膛。
    黑暗,成了他的主场。
    那个最先暴起的文员,避开了李震的正面攻击,绕到了叶正华的身侧。他的速度和力量远超常人。陶瓷刀片无声地划向叶正华的颈动脉。
    叶正华的左手抬起。
    那只没有痛觉的手,精准地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刀尖停在离他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文员的手臂肌肉瞬间膨胀,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下蠕动。他试图挣脱。一股非人的巨力从他手臂上传来。
    叶正华的左手虎口,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被这股巨力撕裂。
    但他没有鬆开。
    他能感觉到对方手腕骨骼的结构。能感觉到肌腱在发力。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以超过一百八十次的频率疯狂跳动。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右手从风衣內袋抽出,不是枪,是那支钢笔。笔帽拔开。笔尖的铱金颗粒在黑暗中折射出一星寒光。
    他没有刺向对方的要害。
    他把笔尖精准地扎进了对方后颈第七节颈椎下方的一个凹陷处。
    噗。
    一声极轻的、类似软木塞被拔出的声音。
    文员全身的肌肉瞬间瘫软。陶瓷刀片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
    叶正华鬆开手。他摸向文员的后颈。那个被他用钢笔刺穿的位置,皮肤下面,是一个和他自己颅底接口几乎完全一致的金属环。
    半机械化改造。
    高婧的军队,不只有被晶片控制的人类。
    电力在一瞬间恢復。
    刺眼的白光重新灌满整个负三层。七具尸体倒在血泊中。李震的工兵铲上滴著血。苏定方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
    主控台的屏幕全部亮起。
    苏定方衝过去。他没有看伤亡。他调出了全国网络监控图。
    屏幕上,不再是军事节点或行政节点的信號异动。
    是两条巨大的、红色的数据洪流。
    一条从国家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的伺服器发出,流向全国三千多个不同的资金池。
    另一条从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的社保基金资料库发出,目標是全国数亿公民的个人帐户。
    屏幕右上角,一个倒计时在疯狂跳动。
    三小时。
    三小时后,全国所有人的公积金和社保帐户数据將被清零、篡改、打乱。
    一场史无前例的、足以让整个国家瞬间瘫痪的经济暴乱,即將引爆。
    苏定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著,全身都在发抖。
    “来不及了……物理断网都来不及了……”
    叶正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墙角的一块监控分屏上。
    那块屏幕显示的不是数据。
    是实时监控画面。
    中央保健局。最底层。那部从未在任何建筑图纸上出现过的秘密电梯。
    电梯门打开。
    机要秘书推著一张轮椅,走了进去。
    轮椅上坐著一个人。
    0號。
    他的眼睛,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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