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块钱。
    这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三个多月的工资,足够一家五口人舒舒服服过大半年的。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十二张工业券,普通人家攒好几年也未必能攒够。
    周围几个买钢笔和墨水的人都吸了口凉气,纷纷侧目。
    心想这谁家的败家子,敢问这价?
    陈才面色不变,直接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口袋。
    一沓“大团结”和那一整套高级工业券,就整整齐齐地拍在了玻璃柜檯上。
    售货员愣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毛衣,拿过那张工业券仔细看了看,又数了数钱。
    態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拿新的!”
    “要不怎么说您眼光好呢,这海鸥4b咱们县统共就分到了三台,这是最后一台了!”
    售货员麻利地从后面的铁皮柜子里取出一个黄色的硬纸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深棕色皮套。
    皮套里静静地躺著那台黑色的金属精灵。
    机身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两个镜头一上一下,透著一股精密机械特有的美感。
    陈才拿起来,熟练地弹开顶部的取景盖。
    他低头看去。
    毛玻璃取景器里顿时浮现出柜檯对面苏婉寧的倒影。
    虽然画面是左右顛倒的,但那清晰度,那色彩,瞬间击中了陈才的心。
    “就它了。”
    陈才也不墨跡。
    “再给我拿十卷胶捲,要公元牌的,120的那种。”
    这下连售货员都咂舌了。
    买相机是大件,买十卷胶捲那是烧钱啊!
    一卷胶捲能拍12张,这得拍到猴年马月去?
    结完帐,陈才把相机掛在脖子上。
    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觉得格外踏实。
    这不光是个玩意儿。
    这是这个时代的眼睛。
    ……
    出了百货大楼,陈才没急著回家。
    他拉著苏婉寧去了县城的护城河边。
    这时候河边的迎春花刚冒了几个黄骨朵。
    “媳妇,站那儿,別动。”
    陈才举著相机,像个专业的摄影师一样指挥著。
    “身子稍微侧一点,对,下巴抬起来。”
    苏婉寧有些害羞。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有人拿著相机拍照,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稀奇。
    “这玩意儿能把人照进去?”
    “那是,这叫照相机,高级货!”
    听著周围人的议论,苏婉寧脸有点红。
    “才哥,要不別拍了,怪难为情的。”
    陈才却不管那一套。
    他低著头,专注地盯著取景器。
    在这个小小的方框里,苏婉寧穿著红大衣,站在初春的柳树下。
    风吹乱了她的髮丝,她抬手去理,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咔嚓。”
    快门清脆的声音响起。
    陈才转动过片手柄笑著说:“怕啥?你是咱厂子的门面,我得多拍几张。”
    “等洗出来了,咱放大了掛墙上。”
    “让以后咱儿子、孙子都看看,他们奶奶年轻时候多漂亮。”
    苏婉寧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更红了。
    但她没有再躲闪。
    她站在那儿,让陈才记录下这一刻。
    这一天,陈才带著苏婉寧在县城转了一大圈。
    在老电影院门口拍了一张。
    在国营饭店吃饭的时候拍了一张。
    甚至在吉普车前面,陈才还找路人帮忙给两人拍了一张合影。
    那是他们两辈子的第一张合影。
    照片里,陈才笑得像个傻子,紧紧搂著苏婉寧的肩膀。
    苏婉寧笑得含蓄,头微微靠在陈才的胸口。
    背景是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吉普,还有那漫天飞舞的春日尘土。
    却美得像一幅油画。
    ……
    下午回到红河村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吉普车刚进村口,眼尖的孩子们就看见了陈才脖子上掛著的那个黑匣子。
    “陈厂长买照相机啦!”
    “能把魂儿摄进去那种!”
    这消息比广播都快,眨眼功夫就传遍了全村。
    等车开到食品厂门口,一大帮人已经围在那儿了。
    正在车间里干活的女工们,听说厂长要给大家拍照,一个个激动得手里的活都停了。
    “厂长,真给我们拍啊?”
    一个大嫂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侷促地问道。
    “拍!必须拍!”
    陈才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里的相机。
    “咱们这一冬大干苦干,那是给国家做贡献。”
    “这么光荣的事儿,不留个影怎么行?”
    “大家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出来,就在厂门口,咱们拍大合照!”
    这一喊不要紧,车间里顿时乱了套。
    “哎呀妈呀,我头髮乱了!”
    “我脸上还有油呢!”
    “谁带梳子了?快借我使使!”
    平时干活比男人还猛的老嫂子们,这会儿一个个扭捏得像大姑娘。
    有的跑去水龙头那洗脸,有的对著玻璃窗户抿头髮。
    还有人互相帮著整理衣领,把那个皱巴巴的工作服拽得平平整整。
    这可是照相啊!
    有些人活了大半辈子,除了拍身份证件照,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
    现在厂长要给大伙拍照,那是多大的体面!
    好不容易折腾了半个钟头。
    几十號工人终於在厂门口站好了队。
    虽然穿著打著补丁的衣服,虽然手上带著洗不掉的老茧。
    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他们身后是那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红河食品厂”。
    那是他们的骄傲。
    赵老根特意把他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神情严肃地站在正中间。
    钱德发师傅虽然驼著背,但也努力地抬起头,手里还拿著一把扳手——他说这是工人的武器。
    “大家都看我!”
    “別眨眼啊!”
    “预备——”
    “红河罐头,香不香?”
    陈才大声喊道。
    “香——!”
    几十號人齐声大喊。
    “咔嚓!”
    这一瞬间,几十张灿烂朴实的笑脸,被定格在了胶片上。
    背景是落日的余暉,和那个正蒸蒸日上的小工厂。
    ……
    拍完工厂,陈才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养猪场。
    这里的画风跟工厂截然不同。
    刚靠近就闻到一股子混合著酒糟和猪粪的味道。
    刘建国正带著几个知青在给猪餵食,一个个造得灰头土脸的。
    那胶皮鞋上全是泥,袖子上还蹭著猪饲料。
    看见陈才拿著相机来了,刘建国下意识地往后躲。
    “厂长,我们就別拍了吧。”
    “这……这一身猪屎味儿的,多给咱们厂丟人啊。”
    其他的知青也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以前都是城里的学生,爱乾净,讲体面。
    现在虽然为了吃饱饭养猪,但那种文人的自尊心还在。
    让这一身狼狈样被照下来,以后回了城,怎么跟同学朋友看?
    陈才却板起了脸。
    “丟人?”
    “刘建国,你这就是小资產阶级思想在作祟!”
    “劳动最光荣,这五个字你白学了?”
    “你看看这猪,养得多肥?这都是你们的功劳!”
    “这怎么是丟人?这是勋章!”
    “將来有一天,咱们红河村成了全省第一养猪大户,这照片就是歷史见证!”
    “赶紧的,都给我站好!”
    “就站在猪圈前面,每个人手里拿个傢伙什!”
    陈才这几句话说得几个知青眼圈发红,热血上涌。
    是啊。
    我不偷不抢,靠双手劳动养活自己,建设国家,有啥丟人的?
    刘建国一咬牙,也不躲了。
    他扶了扶鼻樑上用胶布缠著的眼镜,大步走到猪圈栏杆前,手里紧紧握著那本记录数据的烂本子。
    王强把铁杴往地上一杵,挺起了光膀子的胸膛。
    另外两个知青也拿著扫把和水桶凑了过来。
    在他们身后是一百多头吃得滚瓜溜圆、正在哼哼唧唧的长白猪。
    夕阳给这群年轻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即使脸上带著灰,即使身上有著味儿。
    但那种蓬勃的朝气,那种在逆境中不服输的倔强,比任何星星都要耀眼。
    “建国,笑一个!”
    陈才喊道。
    刘建国闻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傻气,却无比真诚。
    “咔嚓!”
    陈才按下了快门。
    这一张照片,后来被掛在了刘建国那宽敞明亮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很多年后,当他已经成为全省著名的农业企业家时,他依然指著这张照片对別人说:
    “这是我这辈子,拍得最帅的一张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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