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夜,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溶洞口的石头缝里,塞满了破布和枯草,这是为了挡风,也是为了挡住外面的那股要命的肉香。
    但挡不住。
    那股混著胡椒和油脂的香气,像是有灵性一样,顺著岩壁的纹理,一丝丝地渗进来,勾著这洞里五千条饿魂的鼻子。
    角落里,缩著一个叫二狗的小兵。
    他才十八岁,是大晋徵兵时从田垄上抓来的。他不想打仗,他只想回家种地。此刻,他正把一根手指塞在嘴里,用力地吮吸著。
    手指早就冻裂了,渗出的血有一股咸腥味。
    但他觉得那是甜的。
    因为他把那根手指,想像成了外面大锅里燉得软烂的羊蹄筋。
    “二狗……”
    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是他的同乡,老李叔。
    老李叔快不行了。他的腿受了伤,溃烂发炎,现在整个人烧得像块炭。
    “叔……我在。”二狗凑过去,把唯一的半块破羊皮盖在老李叔身上。
    “叔……想喝水……”
    老李叔的嘴唇乾裂得像枯树皮,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风声。
    “水……”
    二狗四处看了看。
    洞里的水早就断了。仅有的一点石缝水,被那位赵疯子下令存起来,说是要留著最后突围用。
    哪还有水?
    二狗绝望地看著洞顶。那里倒是倒掛著几根冰凌,但太高了,够不著。
    “叔,你撑著。”
    二狗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小陶罐。
    那是他进山前,他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捡的,里面以前装的不知道是香油还是灯油,反正有股怪味。
    他把陶罐递到老李叔嘴边。
    “叔,喝吧。”
    这里面装的不是水。
    是二狗这两天省下来的尿。
    老李叔闻到了那股骚味,但他没有拒绝。求生欲让他张开嘴,贪婪地抿了一小口。
    “苦……真苦……”
    老李叔喝完,眼角流下了一滴浑浊的泪。
    “二狗啊……叔梦见……梦见家里的大白馒头了……”
    “叔想吃……”
    话没说完,老李叔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砸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二狗僵住了。
    他伸出手,探了探老李叔的鼻息。
    没了。
    这个在战场上替他挡过一刀、在行军路上分给他半块乾粮的汉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饿死了,渴死了。
    二狗没有哭。
    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老李叔的尸体。黑暗中,周围似乎有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正盯著这具还带著残余体温的尸体。
    那是其他的饿兵。
    他们在等。
    等二狗走开,或者等二狗睡著。
    “不……不行……”
    二狗猛地抱紧了老李叔的尸体。他知道这帮人想干什么。
    “这是俺叔!谁也不许碰!”
    他在心里嘶吼,但他不敢喊出声。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把老李叔那具轻飘飘的尸体背在背上。尸体很轻,轻得像是一捆枯柴。
    他要带叔出去。
    哪怕是死在外面,哪怕是被北凉人的乱箭射死,也比在这洞里被人分食了强。
    二狗一步一步,贴著潮湿的岩壁,向洞口挪动。
    他经过了哑巴大统领的座位。
    那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依然盘腿坐在那里,闭著眼,膝盖上横著那把卷了刃的刀。
    二狗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了。
    他屏住呼吸,脚尖点地,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过了赵疯子的身边。
    赵疯子的眼皮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把头微微偏向了另一边,像是睡著了。
    二狗不敢回头,背著尸体,疯了一样衝出了那个散发著腐尸臭味的洞口。
    ……
    山谷外。
    雪停了,月光惨白。
    铁头正蹲在那口大锅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锅里的羊汤咕嘟嘟地翻滚著,白色的蒸汽在月光下像是诱人的妖精。
    “统领,有动静。”
    旁边的哨兵举起了连弩,指著山上那片漆黑的乱石岗。
    铁头抬起头,眯著眼。
    只见一个佝僂的黑影,正背著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他跑得很慢,摔倒了,又爬起来,接著跑。
    “別放箭。”
    铁头按下了哨兵的手。
    “那是个活人。”
    二狗终於跑到了警戒线前。
    那就是那道用生石灰撒出来的白线。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爬一步了。
    他把背上的尸体轻轻放下,然后对著那口大锅,对著那个魁梧的北凉军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爷……给口吃的吧……”
    “俺……俺带俺叔……来投降……”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铁头站起身,盛了一大碗羊肉汤,上面还漂著厚厚一层红亮的辣油。
    他端著汤,跨过了那道警戒线,走到了二狗面前。
    “这是你叔?”
    铁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瘦得皮包骨头,脸色青紫。
    “是……”二狗哆嗦著,“他饿死了……俺不想让他被……被吃掉……”
    铁头沉默了。
    他也是兵,他懂这种感觉。在绝境里,还能守住这一份人伦底线,这小子是个爷们。
    “喝吧。”
    铁头把碗递过去。
    二狗捧著碗,手烫得发抖,但他顾不上。他猛地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羊汤顺著喉咙流下去,辣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啊——!”
    二狗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喊声,整个人瘫软在雪地里。
    活过来了。
    肚子里那团火,终於烧起来了。
    铁头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热乎的玉米饼子,塞进二狗手里。
    “小子,做得对。”
    铁头指了指身后的营地。
    “背著你叔,进去吧。”
    “这儿有棺材,有火,没人敢动他。”
    二狗一边啃著饼子,一边哭,一边点头。
    他背起老李叔的尸体,一步一晃地走向了大凉的营地。
    他的背影很小,很弱,但在那月光下,却像是把那这座大山撕开了一道口子。
    ……
    溶洞口。
    赵疯子站在阴影里,看著二狗走进了北凉的营地,看著他喝下了那碗汤。
    他没有下令放箭。
    他只是摸了摸自己乾瘪的肚子。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洞里那几千双绿油油、充满了渴望的眼睛。
    这口子一旦开了,就堵不住了。
    今晚走了一个二狗。
    明天,就会有十个,一百个。
    这太行山的防线,不是被攻破的。
    是被这碗羊肉汤,一点点……
    化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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