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敦信低头看著自己交叠的双手。
    “后来隋朝也乱了,大唐兴起。同样的戏码,换了人名地名,又重演一遍。”
    “我那时躲在父亲的书房里,读更多的书,孔孟老庄,佛经典籍,想从古人的智慧里找到一个答案,找到一种......能超越这些无常变迁的东西。”
    “找到了吗?”楚天青问。
    陆敦信摇了摇头。
    “老子说有无相生,天下万物,都以有的形式存在。”
    “而有的源头,又以无为根本。”
    “我常常思考,人活在天地之间,究竟是有还是无?”
    “如果说是有,百年之后,形骸化土,魂魄何依?”
    “如果说是无,那此刻我的思考、痛苦和快乐,又明明如此真实。”
    “后来又读到《庄子》。”
    “里面讲,出生,意味著走向死亡。”
    “而死亡,也意味著新生。”
    “生和死本来没有绝对的界限,像一个没有端点的圆环。”
    “既然这样,贪恋生命、恐惧死亡,岂不是庸人自扰?”
    “再读《金刚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既然皆是梦幻泡影,梦中悲喜,何必当真?”
    “我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是空。”
    “功名利禄,是空。”
    “亲情伦理,是空。”
    “生死大事,也是空。”
    “既然到头来都是空,现在的挣扎和痛苦,又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向楚天青,眼中露出一丝痛苦。
    “父母的恩情、家族的期望、求知的乐趣、甚至吃饭的欲望,我都能用一套完整而冰冷的逻辑把它们一一拆解,证明它们最终都是虚无的。”
    “我知道这套逻辑可能有问题,但我找不到它的漏洞在哪里。”
    “我把自己困在了用所学所悟搭建的牢笼里,钥匙,似乎也在里面,可我找不到,甚至不知道钥匙是不是真的存在。”
    听完陆敦信这番话,楚天青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但內心......却是极度的懵逼。
    他刚才.....说得都是什么玩意儿?
    別说理解陆敦信话里的深意了,就连那些儒释道的理论具体指什么,他都没太听明白。
    不过,即便听不懂那些深奥理论构建的牢笼究竟是什么,但楚天青还是抓住了重点。
    陆敦信不是一般抑鬱症患者的失控。
    他是控制得太过了。
    过到用一整套理论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他以为他的理论能够自圆其说,其实其中有很大的漏洞。
    不是他找不到钥匙,而是钥匙就在他身后,但他没有转身的念头。
    想到这儿,楚天青开口道。
    “陆公子,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细想,凭第一感觉回答就行。”
    陆敦信点点头。
    “第一,你每天还能睡著吗?如果能,大概睡几个时辰?”
    “.......”
    陆敦信有些不解,不明白楚天青怎么忽然问自己这种问题,但他还是依言答道。
    “能睡,但容易醒。大概三四个时辰。”
    “第二,吃饭怎么样?还尝得出味道吗?”
    陆敦沉默了一下:“饭还能吃,但......確实味同嚼蜡。”
    “第三。”
    楚天青看著他:“最近还有什么事,能让你暂时......忘记这些思考?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这个问题让陆敦信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久到楚天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前天,路过西市,看见一个老人在卖竹编的蜻蜓。那蜻蜓的翅膀薄得像蝉翼,在阳光下很美。”
    他的声音很轻。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呢?”
    “然后......”
    陆敦信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我又开始想,这种美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的感觉製造的幻象。如果是幻象,那此刻回忆这种美,是不是又是一重幻象。”
    楚天青点点头。
    “陆公子,我大概明白你的状况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推过去。
    “你不是简单的想不开,也不是寻常的忧思过度。”
    “你这种情况,我称之为『思虑过深而行动阻滯』。”
    “你的思辨能力太强,强到可以解构一切意义,包括痛苦本身。”
    楚天青沉吟片刻,又道。
    “你说形骸化土,魂魄何依,这是形神关係问题,你认为形灭神散,故一切归无,是吗?”
    “是。”
    “但你想过没有。”
    楚天青缓缓道。
    “你此刻在思考形灭神散,这个思考本身,就是神在活动。如果你真的认为神隨形灭,那又何必思考形灭之后的事?”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陆敦信眸光微动。
    楚天青继续道。
    “你说生死如环无端,贪生惧死是庸人自扰。”
    “但『不贪生』和『主动求死』是两回事。”
    “是顺应自然生死,不是自己跳进环里强行打断这个环。”
    “至於梦幻泡影.....”
    楚天青顿了顿:“你当初跳河,呛水了吗?”
    陆敦信沉默半晌,隨后点了点头。
    “疼吗?”楚天青问。
    “......疼。”
    “冷吗?”
    “......冷。”
    “喘不过气、濒临死亡的感觉,真实吗?”
    陆敦信没有回答,但睫毛轻颤了一下。
    “你看。”
    楚天青说。
    “你可以用空来解释一切,但你的身体、你的感觉,都在告诉你什么是有。你在用脑子否定身子的真实,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听到楚天青的分析,陆敦信苦笑一声。
    “我明白,我这是思虑过度,只是我早......”
    “不止。”
    楚天青打断他。
    “你是用思辨来逃避感受。”
    “逃避?”
    “对。”
    楚天青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诊案上。
    “你经歷了陈亡隋灭,见过战乱,看过朝代更迭、百姓流离。”
    “你父亲是三朝大儒,你自幼耳濡目染,知道太多兴衰更替。”
    “这些事太真实,太残酷,你的心承受不住。”
    “於是你躲进脑子里,用『一切皆空』的理论来消解它们的真实性。”
    “这样就不必再感受那些痛苦、恐惧、无助。”
    楚天青这番连珠炮的斥责,让陆敦信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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