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椿心头一颤。那个山下初遇、眉目清朗的少年英雄,此刻竟在她脑中晃得格外清晰。她指尖微蜷,一时失语。
    “怕是良兄当年,也对他许过什么诺言。”赵云出收住话头,语气沉下来,“话到此处,事止於此。我能为良兄、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你若疑我另有所图,不妨细想——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我这个长辈费心惦记?红药,往后你在寨中,步步留神,切莫轻信一人。”
    他姿態端肃,字字如钉,良椿被这番话压得肩膀微沉,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觉脚下发虚。
    这时,李观音从屋里缓步而出。自夫君在接引坪撒手人寰,她一直闭门静养,如今才勉强起身。见赵云出立在阶下,她略一頷首,温声道:“赵兄弟怎不进来坐坐?”
    赵云出抬眼望去,只见她面如素纸,不过两三个时辰,人已憔悴得如同秋后枯荷。他忙拱手行礼:“不敢叨扰。刚与红药说了几句要紧话,眼下无事,这就告辞。”说完,目光在良椿脸上顿了顿,转身欲走。
    “赵兄弟!”李观音追出几步,脚步虚浮,身形晃了晃。良椿急忙上前扶住她胳膊。
    “赵兄弟!”李观音一把攥住他袖口,眼圈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红药……往后,就托您多照应了。”话音未落,深深万福,眼泪滚落如珠。
    赵云出长嘆一声,再瞥见良椿泛红的眼尾,终究心软,郑重道:“嫂夫人放心,我必竭尽全力,不负良兄託付!”
    他抱拳一揖,眉宇间透出几分决然,转身大步而去。
    “这丫头,不简单啊……”
    廊道幽长,赵云出边走边低语,嗓音里裹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呵,怪事一桩接一桩。
    良椿扶母亲回屋,望著她枯瘦的手腕和塌陷的颧骨,心口发紧,强忍许久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她慌忙低头掩饰:“娘,您先歇著,我去给您熬碗粥。”
    李观音却伸手拽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攥得极紧:“红药,你得好好活著。你爹走了,娘只剩你一个指望了……”说著,抬袖匆匆抹泪。
    白髮人送黑髮人,已是锥心之痛;可朝夕相对的人忽然抽身而去,那空落落的疼,才真正剜进骨头缝里。
    良椿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哽咽压回去,挤出一点笑:“娘,您別怕,我好好的。我答应过爹,要护您周全。”
    一提夫君,李观音喉头一哽,呜咽骤起,良椿再也绷不住,母女俩抱头痛哭,泪湿衣襟。
    女子遭此巨变,除了以泪洗面,还能怎样?
    “二夫人,大小姐……”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声音。红枣提著食盒,缩在门边,小脸绷得紧紧的。
    听见动静,母女俩匆匆擦泪,收拾神色。
    红枣一掀帘子进来,这小丫头机灵得像只小雀儿,心里亮堂得很,可嘴上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把食盒往桌上一搁,低声道:“我估摸著夫人和小姐还没用饭,如今谁也不盯著我了,索性溜进灶房捡了几样点心来。”
    比红枣大六七岁的良椿,不愿拿自家这些烦心事去搅扰她的心神。毕竟朝夕相处这么久,她早把这丫头的脾性摸透了——心思细、脸皮薄,当初被调去別院那会儿,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鼻涕糊了一整条手帕。
    良椿飞快抹掉眼角湿痕,伸手接过食盒。红枣却踮起脚尖凑近,压著嗓子问:“我刚打西边过来,撞见赵家公子了……他是不是又为难你和夫人了?”
    良椿一怔,眉心微蹙:“这话从哪儿说起?”
    红枣嘴巴张了张,又抿紧,手指无意识绞著衣角,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良椿心头更悬,追著问:“到底怎么了?”
    红枣飞快睃了李观音一眼——显然后头的话,不想让夫人听见。良椿侧身望向娘亲,见她靠在床头,肩膀还在轻轻发颤,终究嘆了口气:“说吧,没事。”
    红枣麻利地把几碟点心摆开,这才把刚才偷听来的原委倒了出来。
    她耳朵尖,记性更是一等一的好,赵云出和顾天白在饭桌上的每一句,从头到尾,没漏半个字。这些年她常陪著良椿听大姑娘讲顾家三郎的軼事,耳朵里灌满了那些少年意气的故事,对赵云出的事反倒记得潦草,只匆匆带过。
    末了还狠狠啐了一口:“小姐,赵云出真不是个东西!二爷从前还夸他稳重知礼,如今倒打一耙,连咱们寨子都想吞了,忒可恶!”
    听完这一番话,良椿心头豁然——原来小丫头开口就问“欺负”,是这么回事。
    晌午派她去照应顾天白姐弟,本就存著几分察言观色的意思。这丫头果然没让人失望,一下午就拎回一条沉甸甸的消息。
    可这条消息,却让良椿指尖发凉。
    在红枣眼里,赵云出早就是个黑脸反派。她路上撞见他,便先入为主认定他要动手,才急吼吼跑来问“欺负”不欺负。再加这一年多耳濡目染,听良椿讲顾天白讲得多了,自然信他如信自己手足,只当赵云出在背后使绊子。
    可偏偏是这番一心为顾天白开脱的话,却像根细线,悄悄把良椿心里那桿秤,一点点拽向了方才在院子里坦荡相对的赵云出。
    她不得不重新思量:顾天白,真的只是来探亲的么?赵云初方才说得没错——他试探顾天白时,那人分明迟疑了。
    而那个从小喊她“椿姐儿”的赵叔叔,倒像是真心实意护著她。毕竟他亲口说过,她这儿,实在没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床沿上,李观音仍在抽噎。她也听完了红枣的话,声音软软的,带著鼻音:“红枣啊,做事別太急著下定论。你听来的、看见的,终究只是人家嘴里的一截话。赵家云出公子,不过是试一试顾公子罢了。他方才来,正是跟红药说的这些。”
    显然,院子里母女俩那场对话,李观音全听见了。心软的人最见不得孩子委屈,早把红枣当半个闺女疼,这话听著是责备,实则全是温言提点。
    红枣偷偷缩了缩脖子,朝空中做了个鬼脸,转眼又绷住脸。
    良椿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就知道这小猴儿根本没往心里去,佯装板脸:“娘的话,记住了没?”话音未落,“咚”地弹了个脑瓜崩。
    说来也是,良椿自己,何尝没犯过同样的错?
    红枣捂著额头跳开一步,气呼呼道:“本来就笨,你还打我!我刚才想说什么来著?全让你这一弹给弹没了!”
    良椿一时语塞,李观音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满屋沉闷,霎时被这清脆一声撞得四散无踪。
    在良椿斜睨的目光下,红枣猛拍额头,恍然大悟般一激灵,脱口道:“哎哟!记起来了——赵公子上门前,顾公子早溜出去快半个时辰了!”
    红枣这忽高忽低的腔调,惹得良椿翻了个白眼。可小丫头后半句,倒真勾住了她的耳朵:“去哪儿了?”
    先前就对顾天白存了几分提防的良椿,念头刚起便已往暗处滑去,话比心还快:“莫不是去会什么人了?”
    红枣歪著头琢磨片刻,眨巴两下眼睛:“我哪晓得是不是见人啊……反正他是猫著腰、踩著墙根儿,悄悄摸进大爷家院里去了。”
    “悄悄?摸进?”良椿眉峰一跳,这几个字像小鉤子似的,把她心思又拽紧一分,“你说明白——是我大伯那院子?”
    “嗯……”红枣舌头打了个结,到底年纪小,一时不知从哪说起才不漏风。
    “就是凌堂主来过一趟,那个顾公子……”
    “凌堂主?”李观音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良椿更是截住话头,“他来过?”
    “对呀!劝姐弟俩赶紧下山,別在这儿碍事。”
    “下山?”
    “走啊。”
    “往哪儿走?”
    “这我哪知道呀!”
    一问一答听著顺溜,细品却像雾里听鼓——敲得响,听不清点子。良椿按了按太阳穴,不知是今儿事儿堆得太密,脑子发沉,还是这小丫头压根儿没把线头理清。
    李观音这时开口,声音稳而轻:“红枣,打头说起。”
    到底是走南闯北多年的人,这话一落,恰似往乱麻里塞进一根针,准准挑开了结。
    红枣果然从踏进顾家门槛讲起:姐弟俩怎么闹彆扭、凌山鸞怎么登门、顾天白如何转身不见、赵云出提著食盒进门……连顾遐邇提过一句“夜姨要带我去京城看耍把戏”,也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来。
    小丫头边说边比划,有时踮脚学顾天白翻墙,有时捂脸装顾遐邇生气,唾沫星子都飞溅到袖口上,半日光景被她活生生嚼出了滋味。
    “就只是劝下山?再没別的?”良椿指尖叩著桌沿,疑云越积越厚——她本不信凌山鸞会这般单纯,更怕这两人背地里早串通好了,只等她一个鬆懈。
    红枣点头如捣蒜:“就这些呀!不然还能有啥?”
    “当真没提旁的?”良椿追著问。
    “真没有!”红枣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里盛满茫然,心下直嘀咕:大小姐今儿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莫非二爷走了,大小姐伤得太狠,魂儿都飘歪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稚气未脱,却沉甸甸的。
    李观音虽不明女儿为何揪住这两句不放,却一眼看出她神色不对,轻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良椿抬手揉了揉额角,摆摆手:“没事。”顿了顿,又转向红枣,“顾二小姐……真就这么篤定,猜中了议事厅里那些事?”

章节目录

综武:铁血霸主,从踏破北莽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综武:铁血霸主,从踏破北莽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