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鬨笑著散去,晌午那场寨主对峙的余波,早让他们心里有了八九分篤定的答案。
    唯有侯震勇——整日巡山、常宿野外的莽汉,倒没多想;其余三位堂主,却各怀心思:一个皱眉沉吟,一个扬眉玩味,一个眼神飘忽,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少女心事谁人懂?方才还抽噎不止的良椿,竟真把最后一把鼻涕蹭在他另一侧肩头,才红著脸抬眼,见人走尽,慌忙拢了拢散乱的鬢髮,低头快步溜了。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天白望著最后三人背影,无奈摇头。
    凌山鸞故意落在末尾,分明有话要说,却碍著段铁心与夏鰲,只不紧不慢踱著步子。
    顾天白一眼就看穿这魁梧汉子的心思——毕竟,能一拳砸塌凉亭的人,心眼未必粗糙。他索性朗声招呼:“凌堂主,留步。”
    这一声不单让段铁心与夏鰲转身驻足,连刚跨出廊道的良椿也顿住脚步,回头张望。她没像两位堂主那样扫一眼就走,反而略一迟疑,转身折返。
    顾天白將她举动尽收眼底,却佯作未见,径直走到凌山鸞跟前,只淡声道:“借一步聊聊?”
    话是问句,脚却已朝演武场方向迈开,半点没等对方应声。
    早春夜风颳在身上,冷得刺骨;又被良春哭湿的衣料紧贴皮肤,冰凉黏腻。他余光瞥见她远远站著,小身板在风里微微晃,既想凑近听几句,又怕失礼,只好在原地来回踱步,像只困在篱笆边的雀儿。
    “三公子和大小姐……”凌山鸞目光一斜,笑著打趣。
    顾天白急忙摆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凌山鸞低笑一声:“可刚才那架势,大伙儿都信了。”
    顾天白一怔,抬眼望向良椿,眸色微沉,意味难辨。
    凌山鸞接著道:“三公子唤我,是想问那座老宅里的事吧?怎么认出你的?”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有些话不必出口,对方早已替你铺好了路。
    不等顾天白开口,凌山鸞已自顾道:“说句你不信的实话:整个寨子,副寨主和大小姐最懂你。平日我与副寨主走得近些,听他提过你不少事。”
    “嗯?”顾天白眉峰微挑,语气里透著一丝茫然。
    凌山鸞朝良椿那边偏了偏下巴,压低声音道:“三年前,三公子在京陲乾的那档子事——消息刚传回寨子没几天,大小姐就有点儿……”话到嘴边却顿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舌头打结似的翻来覆去寻词儿。
    像他这样从小靠一身蛮劲吃饭的粗人,识字不过百来个,读书?那是灶膛里烧得旺、米缸里堆得满的人家才供得起的閒事。凌山鸞没这福分。
    琢磨半晌,终於憋出两个自认最妥帖的字:“八成是……动心了。”
    话音未落,良椿耳朵尖得很,立马炸了毛:“凌堂主!不会说话就闭紧嘴,少在这儿胡咧咧、搅浑水、倒打一耙!”
    顾天白却怔住了,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不等他转过身,凌山鸞已挠著脖颈乾笑两声:“我可没大xiao 姐那般文墨底子,讲不出花团锦簇的话——就一种直觉,硬邦邦的,甩都甩不脱。”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真就是这么个味儿。”
    “放屁!”良椿脸腾地烧起来,啐了一口,可余光扫见顾天白正朝自己望来——虽是浓夜如墨,可她心尖儿上那点弯弯绕绕,比初春解冻的溪水还清亮,一下就撞上了他灼灼的目光。
    “老凌,你嘴上积点德!”平日里在父亲面前和凌山鸞称兄道弟惯了的良椿,刚才还在顾天白跟前绷著几分体面,此刻急火攻心,本性全露,“你再瞎咧咧我……我……”
    可怜她气得指尖发颤,愣是想不出能拿什么嚇唬这个嘴快心直的叔辈,最后只跺脚低嚷一声“哎呀”,转身便跑,裙角捲起一阵风。
    到底还是个姑娘家。
    “人影都没了。”凌山鸞霎时收起玩笑劲儿,嗓音沉下来,“那会儿,大小 姐因为你京陲的事,被副寨主当眾夸了不下十回。
    爷俩儿隔三岔五就往山下溜,逮住南来北往的江湖客就问你的事儿。
    我也说不清图个啥,反正那些关於你的传闻——走鏢、闯关、救人、破局……她听一遍不够,缠著人问第二遍、第三遍。
    有个词叫『烂熟於心』,別说他们爷俩,连我这偶尔蹭几耳朵的,也早把你那点行踪、脾气、出手路数,听出茧子来了。
    那时你就算蒙著脸,我若还认不出,真该把这双招子挖出来餵狗。”
    顾天白听得莞尔,反倒打趣道:“不过是在外晃荡三四年,干些不上檯面的小活计,怎么经你们一嚼,倒像我真成了个顶天立地的侠客?”
    凌山鸞却没接这话茬,更没搭理这调侃,忽而抬眼直问:“中午那人,也是你?”
    “嗯。”顾天白没绕弯,答得乾脆。
    晌午那一席话,他心里早有定论——这人,靠得住。
    他向来如此,信不信一个人,全凭第一眼撞上的那股子气。
    眼缘。
    说来也怪,这些年,他还没看走过眼。
    凌山鸞心思细密,一点就透,当即皱眉:“出事了?”
    顾天白迟疑片刻。这事牵扯太广,他不愿多口,更怕节外生枝,斟酌再三才开口:“不便细讲。只提醒你一句——近来寨子里,怕要起风浪。你若信得过我,今夜起就把信得过的人悄悄拢一拢,留条后手。”
    凌山鸞心头一凛。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对祸福之兆向来比常人敏感三分,一听这话,脊背便泛起一层凉意。
    “不方便说?”他眉头拧得更紧。
    顾天白摇头:“你若信我,照做便是。还有——从今晚起,直到尘埃落定,谁的话都別轻信,包括……你自己听见的。”
    天边那轮残月,只剩窄窄一道银鉤,冷光稀薄,连近在咫尺的两张脸都照得模糊不清。
    顾天白目光掠向山寨最高处的阁楼,心知那双眼睛,此刻怕已失了准头。
    他又想起九宫燕那手以假乱真的易容术——瞒天过海这么久,竟无一人察觉。
    离奇,莫测,邪门。
    “连我也不例外。”
    照例靠著假睡来养神。这门功法和佛家的止观、道家的守一截然不同,並不强求心如止水、万念俱寂;
    它被江湖人唤作“霸体诀”,走的是一条极尽刚烈的路子——旁门炼气术再怎么千变万化,终究绕不开精气导引、周天运转的老理儿,而它却把“气”的用法榨到了骨头缝里:从初入门的吐纳,到登临天象境的吞吐风云,全凭一口气层层叠叠、节节攀升,练至巔峰,真能搅得山崩地裂、星坠云溃。
    可修炼法子本身,偏偏简陋得近乎寒磣:就是一遍又一遍,推著气在筋络里打转。
    这功法面相老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像块嚼不烂的干饃,初看无甚稀奇;可一旦沉进去,才知里头藏的是惊雷。
    “九停九行”便是明证。
    当年家里那位在庙堂上被人称“铁脊樑”、在江湖中又被唤作“老倔驴”的老爷子,硬是顶著全家上下反对,拍板让顾天白修这门从未见诸典籍、连名字都透著古怪的心法。
    闔府上下对他又是敬重又是怵得慌——藏书楼里堆著几十种有根有据、前贤亲授的秘传,老爷子偏不许碰,非挑这本连抄本都没几页、来歷成谜的邪门玩意儿。
    顾天白至今记得,那几天满屋子吵得鸡飞狗跳,从日头刚露脸一直嚷到月亮爬上树梢,他这个正主反倒被晾在角落,连问一句“你想不想练”都没人搭理。
    最后老爷子鬍子一翘、茶盏一摔,这事才算定死。如今回想起来,倒有点哭笑不得。
    可十年苦修下来,除了每逢生死关头豁命一搏时,体內那股越积越厚、越压越沉的磅礴劲力,以及日復一日靠假寐攒下的精神头,似乎也没啥拿得出手的变化。
    殊不知身在局中,反倒看不清自己已如井蛙窥天,眼界窄了。
    只因小丫头红枣抢了他惯坐的软榻,三公子顾天白只得蔫头耷脑搬了把竹椅,挪到门口去凑合。
    可这一回假寐,却被一股排山倒海的雄浑气浪骤然掀醒——那气劲蛮横霸道,竟將周遭气机尽数震散!
    天光早已大亮。
    往常辰初必醒,今早睁眼一瞧,檐角浮金泼洒,分明已过了巳时。
    更叫人心头髮毛的是:他竟是被人强行惊醒的。
    顾天白猛然坐直,急急搜寻那股气机来处,目光扫过厅堂,却见红枣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一方小褥叠得方正,静静搁在圆凳上。
    她何时起身的?自己竟毫无察觉?
    他茫然扭头望向偏房,门扇紧闭,窗纸完好,一切如常;可自己怎会睡得这般死沉?按说这时候姐姐早该推门唤他起身,怎会迟迟不至?红枣又溜去了哪儿?
    他撑著椅子扶手起身,脚下一软,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双腿虚浮无力,轻飘飘踩在棉花堆里,半点使不上劲。
    扶住门框稳住身形,他低头盯住自己的腿,眉头越锁越紧:这种空荡荡、软塌塌的虚弱感,他竟记不清有多久没尝过了。
    习武多年,筋骨早已淬炼得铜浇铁铸,纵使连熬三天三夜、或是三年前那次血战之后脱力昏厥,也从未如此刻这般,连抬腿都像提著两袋湿沙。
    他张嘴喊了声“姐”——声音却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丝未出。
    自己竟听不见自己说话?
    他再试一次,这次连嘴都张不利索,唇舌僵滯,似被无形丝线捆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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