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书房內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楚景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本帐册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哪怕上面的数字再清晰,他也看不进去半个字。
    脑海里只有白天那一幕。
    楚司空腰间那枚刺眼的緋红香囊。
    还有那两只交颈而臥的鸳鸯。
    那是姜怡寧的手艺。
    这一点他绝不会认错。
    如今,这针线却掛在了弟弟的腰上。
    甚至那两人在饭桌上的互动,递水、餵食、擦嘴。
    那种插不进第三个人的熟稔。
    “啪。”
    楚景澜將帐册重重扣在桌上。
    胸口堵著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
    迴廊外,冷风夹杂著残雨后的湿气,扑面而来。
    守夜的小廝靠在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楚景澜没有惊动任何人,迈步走入黑暗中。
    他需要透透气。
    不知不觉,脚步便绕到了后花园。
    这里离主院很近,离楚司空的西厢房也不远。
    夜深人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楚景澜走到假山后,正欲点燃一根菸草平復心绪。
    一阵压低的说话声,顺著风送进了耳朵里。
    是两个负责倒夜香的老僕。
    他们缩在假山的避风处,一边偷懒,一边碎嘴。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大將军在前头拼命,回来一看,好傢伙,枕边人成弟妹了。”
    “嘘!小声点!不过二少爷那是真离不开夫人,我听守夜的说,昨儿个下大雨,二少爷还往那祠堂钻呢……”
    “嘖嘖,祠堂那种地方都能……咱们这位夫人也是好本事,不仅哄得二少爷服服帖帖,连那位经常来的白將军,看夫人的眼神都恨不得拉出丝儿来。”
    “我要是大將军,看著这一屋子等著给自己戴绿帽的野男人,怕是得气得吐血三升。”
    先说话的那个老僕急了,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赶紧压低。
    “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在咱们府里,还是秘密吗?”
    “当年大將军战死的死讯传回来,老夫人哭得几度昏厥,二少爷又是个瞎子病秧子,眼看楚家就要绝后。”
    “若不是老夫人做主,求著夫人『兼祧』,楚家这门楣,早就散了!”
    楚景澜只觉得天灵盖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兼祧。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他的耳膜上。
    大楚律例虽严,但在民间宗族,若长房无后且战死,为延续香火,確有让次子兼祧两房的习俗。
    也就是一女侍二夫。
    名义上是长嫂,实则也是次子的妻。
    生下的孩子,第一个归长房,第二个归二房。
    楚景澜的手指在粗糙的石壁上抠出了血痕。
    指甲断裂的痛感,远不及心头那股荒谬的剧痛。
    难怪姜怡寧对他如此冷淡,楚司空敢当著他的面,做出那些逾矩的亲密举动。
    难怪全府上下,看他的眼神都透著一股子古怪。
    原来在他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想要爬回家的时候。
    他的母亲,他的弟弟,他的妻子。
    已经背著他,在这个家里,组成了另一个圆满的家。
    那他算什么?
    一个多余的孤魂野鬼?
    假山后的对话还在继续,每一句都像刀子。
    “而且啊,我看二少爷和夫人,那是真有情意。”
    “你是没见著,前些日子二少爷病重,夫人那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餵药擦身,那叫一个细致。”
    “嘖嘖,也就是大將军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夫人是守活寡呢。”
    “还为了帐本的事发作夫人,把人赶去祠堂跪著。”
    “要我说,夫人也是冤。”
    “那些钱,不都是为了给二少爷治病,给这个家撑场面吗?”
    “首辅大人和白將军送来的东西,夫人哪样不是用在了府里?”
    够了。
    楚景澜再也听不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身形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从黑暗中冲了出去。
    “谁在那儿!”
    两个老僕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夜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秽物泼了一地。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们看清了来人。
    那一身肃杀的寒气,还有那双赤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眸子。
    “大、大將军?!”
    两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大將军饶命!老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啊!”
    楚景澜几步上前,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杀出,“咔嚓”一声,直接捏碎了手里那根硬木扫帚。
    两个老僕嚇得魂飞魄散,还没看清人影,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喉咙。
    “谁准你们嚼舌根的?!”
    楚景澜双目赤红,手臂暴起青筋,將两人像提死狗一样狠狠摜在假山上,撞得碎石簌簌落下。
    “什么兼祧?”
    “什么叫……歇在一个屋里?”
    老僕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成了猪肝色,断断续续地求饶。
    “將……將军……松……鬆手……”
    楚景澜手一松。
    老僕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说!”
    楚景澜拔出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老僕的咽喉。
    “敢有半个字假话,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两个老僕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涕泪横流,爭先恐后地招供。
    “是大少爷战死那年……老夫人做主的!”
    “那时候二少爷身子骨眼看就不行了,大夫说……说是要衝喜。”
    “再加上长房没留下后,老夫人便求著夫人……兼祧两房。”
    “夫人是为了救楚家,才答应的啊!”
    “这三年……二少爷的身子全靠夫人调养,两人……两人確实是……”
    老僕不敢说下去了。
    因为那柄剑,已经在微微颤抖。
    楚景澜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姜怡寧那张冷淡的脸。
    她在祠堂里,是不是也在嘲笑他?
    嘲笑他这个正牌夫君,像个傻子一样,拿著什么女德、女戒去要求她?
    而她,早已是另一个男人的妻。
    那个男人,还是他的亲弟弟。
    “除了司空……”
    楚景澜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的冰寒。
    “你们刚才说的首辅和白將军……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已经戴了一顶绿帽子。
    他不介意再问问,这帽子到底叠了几层。
    老僕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开口。
    “白將军……白將军那是把楚府当自个儿家啊……”
    老僕哆嗦著:“还有首辅大人……经常夜里才走……”
    哐当。
    手中的长剑落地。
    楚景澜踉蹌著后退了两步,背撞在假山上,硌得生疼。
    好一个楚家主母。
    原来在他不在的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
    这楚府,早就成了別人的温柔乡。
    只有他一个人,傻乎乎捧著一颗愧疚的心,想要回来弥补她。
    可笑,太可笑。
    “哈哈……”
    楚景澜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异的笑,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两个老僕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滚。”
    楚景澜吐出一个字。
    两个老僕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地上的夜壶都顾不上捡。
    楚景澜独自站在黑暗中,任由冷风灌进领口。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剑身冰凉,映出他那张扭曲的脸。
    西厢房內,烛火摇曳,琴声缠绵悱惻,正是那曲意乱情迷的《凤求凰》。
    窗纱上,隱约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似是在低语,又似在耳鬢廝磨。
    那是他的弟弟。
    那是他的……妻。
    楚景澜站在院外,听著那琴声,只觉五臟六腑都在被烈火焚烧。
    什么手足情深,什么礼义廉耻,都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楚、司、空!”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砰——!!!”
    厚实的院门连同门栓,被这含恨的一脚踢得粉碎,木屑如暴雨般炸裂开来,惊断了那一室的旖旎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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