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深处,薰香裊裊。
    皇上坐在御案前,面前摊著林淡那份刚刚批覆完的奏摺——“倭国已定,请分设北州府、本洲府、定海府、日新府,各置知府、总兵、知县,以分而治之,永绝后患”。
    硃笔批下的“准行”二字墨跡未乾,在烛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皇上放下笔,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开疆拓土。
    这是多少帝王梦寐以求的功业。
    大靖立国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盛事。
    他登基二十余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如今终於可以昂首挺胸地告诉列祖列宗:大靖的版图,在他手里扩大了。
    可这份喜悦,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现实问题砸得粉碎。
    人不够。
    准確地说,是能用的官不够。
    皇上揉了揉眉心,重新拿起那份奏摺,一行一行看下去。
    北州府,需要知府一员,总兵一员,同知一员,通判一员,推官一员,经歷一员,照磨一员,司狱一员,儒学教授一员,还有下面各县的知县、县丞、主簿、典史……
    本洲府,一样。
    定海府,一样。
    日新府,一样。
    四个府,光是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就得二十多个。加上下面各县,少说也得一百多號人。
    一百多號人。
    皇上放下奏摺,站起身,在殿里踱起步来。
    他走到东墙边,看著墙上掛著的大靖官员名录。
    这是他这两年让吏部整理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些年,他没事就站在这里看,哪个位置空缺了,哪个位置该补人了,哪个官员政绩卓著该升迁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看过去,那些名字像是一张张脸,都在冲他苦笑。
    吏部前几日刚报上来,今年科举取士一百二十人,可其中大半都要补到地方上去——江南水患过后,好几个县的知县被撤了;西北边关,几个守备年老致仕;京城九部,也有一堆空缺等著填人。
    现在又加上四个府。
    皇上嘆了口气,继续踱步。
    他走到西墙边,看著那份倭国舆图。
    这是林淡命人绘製后送回来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清清楚楚。四个府的边界用硃笔勾勒出来,像是四块肥肉,等著人去吃。
    可问题是,谁来吃?
    他想起林淡在奏摺里提过一句:“待倭国平定后,官员任命恐成难题。臣斗胆建议,可於军中选拔有功之士,暂代地方之职,待日后朝廷派人替换。”
    这倒是个办法。
    可军中那些人,打仗是好手,治理地方呢?让他们去收税、断案、兴修水利,能行吗?
    再说了,就算军中能顶一阵子,总不能一直顶著。
    三、五年后,还是要换人。
    换谁?
    皇上又嘆了口气,回到御案前坐下。
    他拿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抿了一口,苦涩冰凉。
    “擬旨。”
    夏守忠一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此刻听到皇上开口,连忙上前一步,躬著身子,铺开空白圣旨,提起笔。
    皇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八百里加急,发往倭国行营。问林淡——能稳定为国家提供能人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夏守忠的手顿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
    从京城到倭国,几千里地,中间还隔著海。八百里加急,陆路上可以换马不换人,可到了海边怎么办?难不成骑马过海?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皇上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提醒,不是找骂吗?
    他默默把圣旨写好,双手呈上。
    皇上看了一遍,点点头,盖上御璽。
    夏守忠捧著圣旨退出殿外,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嘆了口气。
    八百里加急……
    但愿林大人收到的时候,还来得及。
    ——
    月前,几千里外的倭国,帅帐內,林淡正坐著写信。
    烛火摇曳,映著他清俊的侧脸。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走,几乎不停顿。
    这封信上的內容,他已经想了很久。
    从决定对倭国用兵的那天起,他就在想这个问题——打下来之后怎么办?
    杀人容易,治理难。
    把倭人杀光?不现实。几百万人口,杀到什么时候?就算杀得完,大靖的將士们也会杀成疯子。
    放任不管?更不行。那还不如不打。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根子上改变他们。
    从思想上改变。
    从孩子开始改变。
    他想起古时候的圣贤如何教化蛮夷,如何以德服人。
    但自从他做官后,才知道史书上的故事也不尽然。
    什么以德服人?
    没有刀把子,谁会听你讲道理?
    可光有刀把子也不行。
    刀子能杀人,能让人害怕,可害怕不能让人心服。要让一个人真正归顺,得让他觉得自己本该如此,让他觉得这才是对的,让他觉得以前的日子都是错的。
    这就是教化。
    可教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五年不行,那就十年。十年不行,那就二十年。一代人不行,那就两代人。
    他写得很细,细到连教材怎么编、老师怎么选、学生怎么管都一一写明。
    他知道,这封信到了京城,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强制教育?
    五岁到十二岁必须上学?
    国家出钱?
    那些老学究们一定会跳起来骂他——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道理?读书是富贵人家的事,寒门子弟能读就读,不能读就去种地,天经地义。凭什么要国家出钱供他们读书?
    可林淡不在乎。
    他们骂他们的,他做他的。
    反正他现在在几千里外,骂也骂不到他头上。
    他写到最后,又加了一段话:“臣斗胆再言:所谓天赋,不止读书一途。有人读书不成,却於武艺有过人之能;有人算术不通,却於烧窑有独到之悟;有人写字难看,却於养花有天然之感。若以读书为唯一標准,则此辈永无出头之日。臣以为,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称为天赋。望陛下明察。”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淡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跡。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字:
    “祖母大人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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