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南锣鼓巷的清净就被一阵並不嘈杂、但极具节奏感的动静给打破了。
    那是细密的电钻声,夹杂著胶皮锤敲击地面的闷响,听著不像是拆房子,倒像是绣花。
    阎埠贵听见声音来到供销社大门口查看。
    只见成衣铺旁边那间空置许久的铺面,一夜之间变了样。
    原本敞开的门脸被高达两米的彩钢板围得严严实实,上面既没有刷“安全生產”的標语,也没有那个时代常见的白灰印跡,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平整、泛著冷光的深灰色。
    “好傢伙……”阎埠贵推了推鼻樑上缠著胶布的眼镜,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心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噼啪响。
    “这么大面积的铁皮围挡,光这些废铁卖到收购站,少说也得百八十块吧?这陈主任,败家啊,真败家!”
    刘海中背著手,踱著四方步也晃悠了出来,官腔十足地哼了一声:“老阎,这一大早的,嘀咕什么呢?”
    “二大爷,您瞧!”阎埠贵指著那围挡,压低了声音,神色神秘,“那铺子是陈主任盘下来的吧?昨儿个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就听见那边有汽车响,黑灯瞎火的也没敢看。今儿一早,嘿,给围上了!您说,这是要干嘛?”
    刘海中眯起绿豆眼,想透过围挡的缝隙往里看,却发现那缝隙被人用胶条封得死死的,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背著的手紧了紧,故作高深地分析道:“我看吶,八成是要扩建仓库。现在的供销社,那物资多得都堆不下了,前几天那进口的冰柜,不就把屋里塞得满满当当?”
    “不对不对。”阎埠贵摇著头,精明地反驳,“仓库哪有这么装修的?”
    刘海中一愣,隨即嗤笑:“老阎,那你说这是要干啥?”
    两人正爭执间,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出巷口。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了陈彦的侧脸。
    “二位大爷,早啊。”陈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夹著半根未燃尽的大前门。
    刘海中那腆著的肚子瞬间收了回去,腰杆子立刻弯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褶子:“哎哟,陈主任!您这一大早又要去部里开会?辛苦,真是太辛苦了!国家大事离不开您啊!”
    阎埠贵也赶紧凑上前,满脸堆笑:“陈主任,这铺子……是又有大买卖?”
    陈彦瞥了一眼那严丝合缝的围挡,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一口青烟:“弄了个解暑的小玩意儿。这天儿太热,给大家降降温。”
    说完,车窗升起,红旗车稳稳地滑向街道,只留下两个大爷面面相覷。
    “解暑的小玩意儿?”阎埠贵咂摸著这句话,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渴望,“乖乖,那肯定比冰棍还高级!”
    ……
    下午,陈彦从工业部回来,车刚停稳,一道艷丽的身影就堵在了车门口。
    陈雪茹穿著一身暗紫色的杭绸旗袍,外罩一件蕾丝勾花的薄坎肩,手里摇著把檀香扇,身段妖嬈地靠在供销社的门框上。她那双媚眼如丝的眼睛,此刻却带著几分审视和好奇,直勾勾地盯著陈彦。
    “陈大主任,您这保密工作做得够可以的啊。”陈雪茹用团扇轻轻点了点陈彦的肩膀,声音酥软,却透著股精明劲儿,“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动土,连个风声都不透?我那成衣铺今儿个可是震了一天,不知道的,还以为隔壁在干啥大事呢。”
    陈彦下了车,顺手关上车门,看著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笑了笑:“雪茹啊,没啥大事,也就是为了大傢伙儿的嘴巴。”
    “嘴巴?”陈雪茹柳眉一挑,扇子摇得慢了些,“又是吃的?我说弟弟,你那供销社里的好东西还不够多?还要折腾?”
    陈彦没直接回答,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领著陈雪茹走到了那个被围挡包裹的店铺门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十字钥匙,插进围挡上一个隱蔽的锁孔。
    “咔噠”一声轻响。
    陈彦推开了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进来看看?你是搞审美的行家,帮我参谋参谋。”
    陈雪茹轻哼一声,收起扇子,踩著高跟鞋迈了进去。然而,当她看清內部景象的那一刻,那原本带著几分调侃的神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这里完全不像是一个1958年的店铺。
    没有此时常见的水泥地、大白墙和绿油漆墙裙。
    映入眼帘的,是极具视觉衝击力的红与白。
    地面铺著光洁如镜的红白格纹瓷砖,每一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墙面是大面积的纯白,但在腰线位置,用一种不知名的红色高亮材质做了一圈装饰带,显得既摩登又热烈。
    最让陈雪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正对著门的那个巨大吧檯。
    它不是木头的,也不是砖砌的,通体由一种银白色的金属打造(不锈钢),在顶棚那一排造型夸张的球形吊灯照射下,泛著冷冽而高级的工业光泽。
    吧檯后面,镶嵌著几台她从未见过的机器。有的方方正正,透明的料仓里似乎能看到搅拌的螺旋杆;有的像个大铁柜子,上面只有几个红绿色的按钮和液晶屏(被系统偽装成了机械仪錶盘)。
    这地方,乾净得像个医院的手术室,却又艷丽得像个百乐门的舞池。
    “这……”陈雪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弟弟,你这是要开……理髮店?还是照相馆?”
    在这种復古的年代,她实在无法將这种极具波普艺术风格的装修与“吃”联繫在一起。这种强烈的色彩对撞,在这个灰蓝黑为主色调的城市里,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上的“暴乱”。
    “都不是。”陈彦走到吧檯后,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台偽装过的软冰淇淋机,“这叫『水吧』,或者叫『茶饮店』。”
    他转过身,看著陈雪茹依然震惊的脸,淡淡地说道:“雪茹姐,你做的旗袍,是让女人看起来更美;而我这个店,是让这苦日子,尝起来更甜。”
    陈雪茹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敏锐的商业直觉告诉她,这个奇怪的铺子一旦开业,恐怕会把整个四九城的年轻人都勾了魂去。她走到陈彦身边,指尖划过冰凉的不锈钢台面,眼神复杂:“这种装修风格,太……太大胆了。就不怕街道办找麻烦?”
    “怕什么?”陈彦神色平静,从柜檯下拿出一张捲起来的大红纸,“特办特批,为了丰富人民群眾的业余生活。再说了,我有这个。”
    他哗啦一下展开红纸。
    那上面不是什么严肃的开业告示,而是一个用粗线条勾勒出来的卡通形象。
    一个圆滚滚、白胖胖的雪人,戴著个红色的王冠,手里拿著一支金色的权杖,脸上掛著那种看起来有点傻气、但又极其討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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