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被海风吹得眯著眼。她蹲在甲板上,小手抠著船板上的漆皮,过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
    “爸爸,那个岛上真的有饼乾吗?”
    欧阳懿没回答。
    他抬起头。
    松山岛的轮廓线正从海雾里一点一点长出来。先是灯塔顶端那个红色的光点,再是山脊线的黑色剪影,然后是码头——新铺的原木栈桥,钢结构的龙门吊框架,两艘万吨散货轮停在外海等泊位,汽笛声低沉悠长。
    码头方向,有三个人影。
    站了很久的样子。
    ——
    栈桥是新铺的松木板,踩上去还有松脂的清香。
    陈彦站在栈桥尽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江德福在他左边,安杰在他右边。
    安杰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子。
    袋口露出两双崭新的儿童布鞋。蓝色的灯芯绒面,白色的千层底,二十三码。
    渡船靠岸。缆绳甩上栈桩,拴紧了。
    欧阳懿搀著安欣走上栈桥。
    他的第一眼没有看陈彦。
    他看见的是安杰手里那两双鞋。
    蓝色的灯芯绒面在晨光里很柔和。白色的千层底,针脚密实,一针一针纳出来的,厚实得能踩在石头地上走一整年。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彦走上前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住的地方收拾好了。热水烧著,先歇一歇。”
    就这一句。
    安杰蹲下身子,把布鞋放在安然和安诺脚边。
    两个小姑娘坐在栈桥的木板上。安杰帮她们一只一只地穿上,鞋带系了个蝴蝶结。安然低头看著自己脚上崭新的布鞋,脚趾在鞋头里蜷了蜷。
    软的。暖的。不硌脚。
    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谢谢小姨。”
    安杰的眼泪“啪”一下掉在了鞋面上。她赶紧拿袖子擦了一把,笑著说:“不客气。好看吧?”
    “好看。”安然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来回晃了两下。
    欧阳懿站在旁边。
    喉结动了两下。
    手指头抠著裤缝,指节泛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腰,比在小黑山岛上直了一分。
    陈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收回来了。没多看。该给的体面,不用嘴说。
    “走吧。先吃口热的。”
    陈彦转身往码头方向走。江德福跟上了,安杰搀著安欣跟上了,安然和安诺踩著新布鞋“噠噠噠”地跑在最前面——她们已经很久没跑过了,光脚的时候石头地硌得慌,不敢跑。
    欧阳懿走在最后面。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踩在新铺的松木板上,都踩得很实。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黑山岛的轮廓已经被海雾吃掉了大半,只剩一个灰扑扑的影子趴在海平面上。
    他转回头。
    继续走。
    没再回头。
    .........
    码头的尽头,陈彦正在跟江德福说话。安杰领著安欣母女三人先往家属院的方向去了,隔著几十米还能听见安然的笑声——穿上新鞋的四岁小姑娘踩水坑玩,安杰在后面追著喊“別湿了鞋”。
    几人正往回走,天空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低沉、厚重,带著金属叶片切割空气的频率。
    所有人抬头。
    一架墨绿色的直升机正从西北方向低空掠来。旋翼捲起的气流拍在海面上,白色的浪花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码头上晾著的渔网被吹得“哗哗”乱响。
    机身越来越近。
    舱门还没打开,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就穿透了引擎的轰鸣,从天上砸了下来——
    “三哥——!三哥——!我来啦——!”
    江德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安杰远远地扶住了额头。
    直升机的起落架还没完全吃稳地面,舱门就从里面被人一把推开了。
    一只穿著黑布鞋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著,整个人像炮弹出膛一样蹦了出来——左手拎著一个打了四五个结的大包袱皮,右手提著两掛腊肠,腋下还夹著半扇用稻草绳捆著的猪肉,油脂在正午的阳光下明晃晃地反著光。
    “三哥——!”
    江德华的嗓门儿穿透了旋翼的呼啸,在整个停机坪上炸开。
    “俺给你带了在老家醃的萝卜条——还有二婶儿让俺捎的花生米——”
    她一边喊,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前冲,布鞋底磕在碎石地面上啪啪作响,半扇猪肉在她胳膊下面前后晃荡,油渍蹭了她一身,她浑不在意。
    话说到一半,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了陈彦。
    准確地说,她看见了陈彦身上那件裁剪讲究的呢子大衣,看见了他身后那辆漆面鋥亮的吉普车,看见了站在他左右两侧、腰间別著枪套的安保人员。
    江德华的眼珠子在陈彦身上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嘴巴张著没合上。
    江德福三步並两步迎上去,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和腊肠,压低了嗓门:“別嚷嚷——这位是四九城来的陈主任,你三哥的上级。”
    “上级”两个字一出口,江德华的腰本能地矮了两寸。但只矮了一秒。她把腋下的半扇猪肉往另一只手上一换,冲陈彦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陈主任!您好!俺是江德花!”
    说完,她一转头扑向安杰,把安杰撞了个趔趄。
    “嫂子!俺来了你就享福了,家里活儿都交给俺!”
    安杰被她搂著,脸上掛著又无奈又欣慰的笑,伸手拍了拍她后背:“行了行了,先把你这猪肉放下,衣裳都蹭油了。”
    钟灵毓站在陈彦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打量了江德华三秒。
    她侧头,凑近陈彦的耳朵,只说了四个字:“是个人物。”
    陈彦没答话,嘴角动了动。
    直升机的旋翼逐渐减速,轰鸣声降了下来。飞行员从驾驶舱探出头,冲码头方向打了个手势。
    两名安保人员上前拉开后舱门。
    舱內整整齐齐码著十二个军绿色铁皮箱子,每个箱子侧面都贴著白底红字的標籤——“医疗物资·急”。
    王振彪小跑著赶到停机坪。
    他弯腰打开第一个箱盖。
    青霉素。二十支装,整盒整盒地码著。生產日期是上个月的,批號清晰,铝箔包装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手停在箱沿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了,又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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