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分发启动的第三天。
    南郊总控室。
    钟灵毓坐在主控台前,面前三块拼接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物流追踪数据。每一个运输节点都是一个闪烁的光点——绿色代表正常,黄色代表延迟,红色代表异常。
    过去四十八小时,绝大多数节点都是绿色。
    除了一个。
    编號hn-sq-0317。
    河南商丘永城县中转站。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了两下,把这个批次的运输全链条记录拉出来。
    出仓称重:60.03吨。装车確认:60.03吨。途中gps轨跡连续,无偏移,无异常停靠。
    抵达永城县中转站后,入库磅单:42.15吨。
    十七吨八百多公斤的小麦麵粉。
    蒸发了。
    钟灵毓盯著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光点看了五秒钟,拿起內线电话。
    “永城县,十八吨麵粉对不上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彦的声音传过来,不紧不慢:“把数据包抄下来,加密发给王社长。抄送粮食部刘司长。”
    停了一下。
    “同时发给l帅办公室。”
    同一时间。
    永城县供销社。
    主任郑有財翘著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一壶散装白酒,半碟花生米,菸灰缸里插著三个烟屁股。他四十出头,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手指间夹著根大前门,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窗外,他小舅子开著一辆拖拉机,车斗里堆著白花花的麵粉袋子,正往县城东边他自家亲戚的土坯房仓库倒。
    十八吨麵粉。
    黑市上一斤能卖两毛五。十八吨,三万六千斤——不对,得翻一番,按半斤散装卖——
    郑有財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嘴角往两边咧开。
    “妈的,南郊什么大款,粮食多得往外送,少个十几吨谁能查出来?”
    他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运麵粉的南郊物流卡车上,装著標配的gps定位模块和电子铅封。铅封在永城县中转站被拆开的那一刻,系统已经自动生成了异常报告,同步推送到了三个不同层级的终端上。
    凌晨一点。
    两辆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的车灯切开了永城县城的黑暗,轮胎碾过冻土路面,碎冰被碾得咔嚓作响。
    车停在供销社门口。
    郑有財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他左脚的棉鞋掉在台阶上,光脚踩在三月的冻土上,疼得齜牙,但没人理他。
    他小舅子那边更惨。
    拖拉机开到半路被堵了个正著。车斗里的麵粉袋子连塑料布都没盖,白花花地在月光底下摆著。旁边站著四个荷枪实弹的战士,枪口朝下,目光朝前。
    吉普车的车灯把郑有財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被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麵粉——
    白花花的,码得歪歪扭扭。
    审讯比预想的快。
    郑有財的心理防线跟他糊在桌上的花生米壳一样脆。不到两个小时,他就交代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他敢截留粮食,不是凭自己的胆子。
    商丘地区供销社副主任孙茂才给他打过电话,原话是——“上面的粮食多得用不完,你截一点没人管。出了事,我兜著。”
    督查组顺藤摸瓜。
    三天之內,一条完整的链条被拎了出来:孙茂才在三个县都安排了“自己人”,累计截留粮食超过一百二十吨。而孙茂才背后,还牵著商丘地区粮食局一位副局长。
    五个人,一条线。
    有人改磅单,有人调车,有人销赃,有人平帐,有人在上面罩著。
    消息通过加密电报传到南郊。
    陈彦看完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拿起电话,拨给王社长。
    “王社长,数据你看到了。”
    “看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灌了沙子。
    “一百二十吨。”陈彦说,语速不快,“三个县老百姓两个月的口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
    “上面已经批了。”王社长的声音里带著一股狠劲,“孙茂才就地免职,移交司法。五个人,一个都跑不了。陈主任,这次多亏了你的数据追踪。没有这套系统,这些蛀虫还不知道要啃到什么时候。”
    陈彦没接这句话。
    他说:“王社长,处理通报儘快发下去。八个省,每一级供销社,每一个仓库管理员,都得看到。”
    “你放心。”
    掛了电话。
    通报以“內部传阅”的方式层层下发。
    上面没有刻意宣传,但效果比任何公开报导都猛。
    “永城县供销社主任郑有財,截留救济粮食十八吨,以投机倒把罪论处。”
    “商丘地区供销社副主任孙茂才,伙同他人截留粮食一百二十吨,就地免职,移交司法机关依法严惩。”
    “商丘地区粮食局副局长——”
    名字,职务,罪行。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公章。
    通报最后一行:
    “凡涉及南郊物资调拨链条的违规行为,由特需办直接介入调查。”
    “特需办”三个字后面站著的是谁,整个系统没有人不知道。
    效果立竿见影。
    安徽亳州某县供销社主任连夜开了个紧急会议。凌晨两点,八吨杂粮从他亲戚的土坯房仓库里被原封不动地搬回了公家仓库。他亲戚蹲在墙根底下抽旱菸,一句话没说。
    河南开封某区粮站站长,第二天一早就跑到督查组驻地,主动交代自己多报了两吨损耗,当天把差额补齐了。
    一周之內,各地供销社自查自纠退回的物资,累计超过三百吨。
    粮食,食用油,布匹。
    甚至有一批铁锅——那是准备分发到农户手里让他们重新开灶用的。
    南郊,陈彦的办公室。
    他翻完匯总上来的自查报告,把文件夹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三百吨。
    门推开,钟灵毓拿著更新后的数据进来。
    “八个省,到位率百分之九十三。剩下百分之七卡在村一级的最后一公里。”她把数据放到桌上,“很多地方连像样的路都没有,卡车进不去。”
    陈彦坐直身子,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就用骡子驮,用板车拉,用人扛。”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广场上正在装车的物流车队。
    “让仿生工程队带著修路设备,跟著粮食车一起下去。粮食送到哪里,路就修到哪里。”
    钟灵毓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她问了一句:“你算过帐吗?这笔修路的钱——”
    “不算。”
    陈彦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断得乾脆。
    “有些帐,不能算。”
    钟灵毓看了他两秒,转身出去了。高跟鞋磕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当天夜里,一封没有署名的电报被送到了陈彦的书桌上。
    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名。
    “兰考。粮到。民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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