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空仍然一片漆黑,火车却在慢慢减速。
    这趟南下的火车即將在临南站停靠半个小时。
    沉睡中的夏漾漾被轻轻拍醒。
    她睁开惺忪的眼,车厢里一片漆黑,陆希泽的脸凑得很近,他眼中映著窗外灯光,声音压得很低:
    “下车,不用做偽装,车站外有人接应我们。”
    夏漾漾瞬间清醒过来。
    隔壁车厢传来嘈杂的吵嚷声,像是发生了什么爭执。
    “外面发生什么了?”她快速坐起,一边套上棉袄一边紧张地问。
    按原计划,他们应该在沪上换车,而不是在这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站。
    “没什么,几个男人喝醉酒起的寻常爭执。”
    陆希泽递给她一个提前打包好的包裹。
    夏漾漾接包裹的手一顿,內心哀嚎,真是太可惜了,她那些昂贵的化妆品都还没尝试呢。
    “可是为什么提前下车?”她一边繫著围巾,警觉地问。
    “有尾巴跟上来了。”陆希泽帮她递过围巾和手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七號车厢有个卖烟的小贩,从山海关上车就一直没睡。刚才我去吸菸室透气,撞见他在那发信號。”
    “信號?”
    “用菸头。”
    他说得煞有其事,夏漾漾对民国谍战的故事了解甚少,也跟著紧张起来,眼下除了听他的也没別的办法。
    *
    火车渐渐驶离,两个人在站台外等待他所说的接应人。
    凛冬时节,南方湿冷胜过北方刺骨,夏漾漾冻得脸颊通红,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人,小声问:“小叔,这一站怎么就我们两个人下,那些士兵难道不——”
    话音未落,南方铁轨上传来沉闷的巨响。
    她猛地转头。
    夜色中,一道橘红色的火球在远方的列车中部炸开。
    火光映亮半边天,紧接著是金属撕裂的刺耳尖啸、玻璃粉碎的哗啦声,迟来的爆炸声波,震得她耳膜生疼。
    车厢像被巨人撕开的罐头,顶棚向上掀起,火光从中央的窗户喷涌而出。
    “火……火车……”夏漾漾浑身血液都冷了,“这不是我们刚才坐的那辆?”
    陆希泽站在她身旁,面无表情地望著火光。
    月光下,他的侧脸像一尊石雕,只有眼中倒映著跳跃的火焰。
    “你安排的接应人——”夏漾漾突然透过他的脸,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情况,声音发颤,“根本就没有什么接应人……”
    “……”
    “你为什么没反应……难道你知道会有爆炸……你知道有爆炸,对不对?”
    陆希泽没有否认:“內奸不会放过这次南下的机会,我也不会。”
    他冷寂无情的面庞,甚至让人怀疑这场爆炸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车上…不是还有你带来的人?你带了多少人?”她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陷进大衣布料,“你说话啊!多少人!”
    “车厢前后只坐一半,60人左右。”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加上乘务员,不会超过65。”
    “你疯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小站站台上显得悽厉,“65条人命!就为了引出你怀疑的奸细?!”
    “不是怀疑,是確认。”陆希泽终於转头看她,“而且我的人不会死。”
    “你说什么?”
    “炸药的量我计算过。位置在你我车厢的连接处,最近的座位都要隔二十五米。我安排了两个人在车上,爆炸前会製造骚动吸引他们离开。”
    “计……算?”夏漾漾甩开他的手,倒退两步,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陆希泽,那是活生生的人!你的计算万一出错呢?万一有人正好路过呢?万一有人没被引开呢?!”
    远处传来悽厉的惨叫和呼救声,在冬夜寒风中飘荡。
    夏漾漾转身就要往铁路方向跑,被陆希泽一把拉住。
    “你去哪?”他蹙著眉。
    “救人啊,你看不见吗?有人在喊救命!”
    “我要看的就是这个。”陆希泽的手像铁钳,另一只手从大衣內袋掏出军用望远镜,看向爆炸现场,“爆炸產生的烟雾最適合用来传递光信號,如果我是他,我绝不会放过这个时刻。仔细看,除了混乱,还有什么?”
    夏漾漾挣扎著,却忽然僵住。
    在距离站台不远处的小树林中,她隱约看到了……一点忽明忽暗的微弱反光?
    闪、闪闪、闪——
    短促而规律,不像火源,而是用玻璃片或镜子折射的爆炸火光。
    “他果然在车上。”陆希泽握著望远镜,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爆炸发生4分钟內,他就找到安全位置,利用隨身携带的工具传递情报,標准的特务高级课程的应急流程。”
    “……你就为了看这几下反光?”
    “为了知道他是谁。”陆希泽指向小树林方向,“小树林在列车东南侧80米,说明爆炸时他在7號车厢前端,且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跳窗撤离到隱蔽处。203次车上的乘客名单,我三天前就拿到了。符合位置、有受过训练特徵只有三个人。”
    他报出名字:
    “乘务员赵大年,48岁,在山海关站工作12年。”
    “药材商人李復礼,36岁,自称去北平进货。”
    “报社记者周明远,28岁,《晨报》驻奉天通讯员。”
    “现在,”陆希泽镜头对著树林方向,须臾的闪光已消失,“我们只需要看,这三个人里谁的手上有火药灼伤、衣服有破口但伤势最轻、並且——正在往这边看。”
    话音刚落,小树林边缘,一个黑影探出头,望向站台方向。
    月光照亮那人的脸。
    “周明远。”他吐出那个名字。
    年轻的报社记者,脸上有煤灰,外套袖子撕裂,但他没有像其他逃生者那样惊慌失措,而是警惕地观察四周。
    他与陆希泽的目光隔空相撞。
    周明远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跑。
    “抓住了。”陆希泽轻声说。
    那语气仿佛在说,这一切都值得,又仿佛在说“今晚月色真好”。
    *
    半小时后,陆希泽安排的“救援队”,实际上是他手下偽装成的铁路工人,赶到现场。
    结果如他所料,重伤1人,轻伤7人,无一人死亡。
    8號车厢顶部完全损毁,7號车厢部分受损,列车未脱轨。
    官方初步判断为乘客携带易燃易爆物品,这是当时火车事故最常见的理由。
    所有伤者被送往附近医院,铁路局承诺赔偿。
    在军阀割据的乱世里,这样幸运的爆炸事故,甚至上不了报纸头条。
    那个周明远也在树林里被陆希泽的人抓获。
    他的真实身份是外特高课培养的华裔间谍,12岁就被送往国外训练。
    他此次的任务就是,確认陆希泽南下的真实目的,沿途用特定频率发报,发报机藏於照相机內,上线是天平外租界“三井洋行”经理小野正雄。
    去客栈的车上,夏漾漾指腹摩挲著腕间的小蛇,全程沉默。
    半月前的枪林弹雨,真枪实弹贴著脸庞擦过,他也是一样的態度,仿佛性命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所谓的三天准备,也是为了捉出奸细设下埋伏。
    对啊,那可是陆希泽,怎么可能退而居其次,任由那些奸细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两人並肩坐在后排,忽然间,陆希泽肩头一沉。
    他低头一瞥,看到是夏漾漾头一歪,栽在了自己肩上。
    “下次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之前,提前通知一声行么?”她脸颊红得不正常,呼出的气息滚烫,嗓音沙哑绵软地说。
    “……”
    “哪怕只是提前一分钟告诉我,让我有心理准备,我又不是你的累赘,不该被隱瞒。”
    陆希泽肩膀没动,另一只手摘下手套,贴在她额头上:“你发烧了?”
    刚贴上,就被她一手拍开。
    “大哥,你从凌晨四点折腾到现在,我又不是铁打的,没睡足有点儿困很正常好么。”她故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精神。
    实则欲盖弥彰,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了。
    陆希泽没拆穿:“……”
    昏暗中,他下頜线条绷得有些紧。
    “小点儿声。”她秀丽的眉心忽然蹙起。
    “我没出声。”
    “心跳声,太吵了。”
    这句看似毫无意识的抱怨,让本就狭窄的后座,骤然更加逼仄。
    陆希泽喉结滚了滚,顿了两秒,才冷硬地开口:“我的心臟一直这么跳,是你自己靠过来的……吵著你了,你也可以去靠车窗户。”
    夏漾漾被这句话刺醒了,她迷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到近在咫尺的男性侧脸上。
    光线恰好划过,照亮他高挺的鼻樑和紧抿的薄唇。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东西,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嗯?我怎么靠你身上了?”
    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嫌弃。
    说完,她竟真的用了点力气,转过身子,把小黑蛇往怀里又揣了揣,然后將发烫的额头抵上了冰凉的车窗玻璃。
    “还少帅呢。”她一边睡觉一边悄声嘀咕,“冷血无情、脾气差还小气鬼……破嘴一张,吐不出象牙……”
    陆希泽心底一股无名火腾空而起:“???”
    他侧头想反唇相讥,可对方长睫一动不动,已经睡著了。
    道路顛簸,“咚”的一声闷响,夏漾漾的额头结结实实磕在了玻璃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却依然昏昏沉沉的。
    陆希泽长臂一捞,將她的脑袋固定在自己肩头。
    还不忘自顾自地嘴贱:“一受惊嚇就发烧,不是累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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