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顾家堂屋的灯有气无力亮著,气氛压抑的嚇人。
    苏秀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动不动。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声,眼泪也干了,只剩两道泪痕掛在脸上被风吹的紧绷绷的疼。
    手里还端著那碗凉透的鸡蛋羹。
    她不肯放下,一直端著。
    顾建国靠在院墙边蹲著,一根接一根的卷旱菸,手指头抖的厉害。
    菸丝撒了一地,半天也卷不成一根。
    他的两鬢,一天之间白了一大片。
    早上出门的时候苏秀兰还没注意到,现在借著屋里透出的灯光一看,白的扎眼。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进屋歇歇,嗓子眼里却只挤出一点气音。
    顾小安缩在院角抱著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嘴唇都咬出了血。
    那只竹哨子被他攥在手心里,攥的手指发白。
    他吹了一整天。
    嘴皮子都肿了,小黑没回来。
    顾大安更让人揪心,他从下午开始就没下过屋顶,站在最高处往四面八方看。
    天黑了也不下来。
    苏秀兰让他下来他不动,顾建国吼他也不动,就那么杵在屋脊上一声不吭。
    风吹著他单薄的衣裳,整个人一动不动。
    “建国哥,秀兰嫂子。”
    李大山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沉甸甸的。
    他带著几个村民刚从西边沟渠搜回来,裤腿上全是泥,鞋也跑丟了一只。
    “西边搜完了,没有。”
    没有。
    又是没有。
    苏秀兰的身子晃了一下,手里的碗终於端不住,啪嗒一声摔在门槛上碎了。
    鸡蛋羹洒了一地,黄澄澄的混著碎瓷片。
    “我的暖暖……”
    她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碗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感觉。
    她无意识的攥著碎片,指缝里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嫂子!”李大山媳妇赶紧衝过去,把碎片从她手里夺下来,“你这是干啥!”
    苏秀兰没反应,就跪在那儿两只手撑著地,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哭干了,没想到还有。
    “都怪我,院子里那么多人我就没看住她,我算什么当妈的……”
    顾建国把没卷好的菸丝狠狠揉碎站起来,走到苏秀兰跟前,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没说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说啥。
    安慰的话,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顾建平站在院门外低著头满脸愧疚,他跑过来帮忙找了一整天,腿都跑断了可啥也没找到。
    “三弟,要不报公安?”
    “报了。”顾建国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高队长已经往县里打了电话,镇上的人有限,市里的公安赶过来最快也得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谁知道明天早上暖暖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建国的胸口就一阵绞痛,疼的他弯下腰咳了两声。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帮忙的村民都不敢大声喘气,一个个垂著脑袋,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就在这时候。
    吱吱。
    一个又细又尖的声音,从院门外的黑暗里传来。
    所有人都顿住了。
    吱吱,吱吱吱。
    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从院门缝隙里钻了进来,它浑身是泥,毛都打了綹,小短腿刨的飞快直直衝进院子。
    “老鼠?”李大山下意识抬脚要踩。
    “別动!”
    苏秀兰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大的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她猛的甩开扶著她的人扑过去,直接趴在了地上。
    那只小老鼠跑到苏秀兰跟前停住了,它仰著脑袋冲她吱吱叫了两声,然后一口咬住她的裤脚拼命往外拽。
    小身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在泥地上刨出了印子。
    苏秀兰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她认得这只老鼠。
    暖暖养的。
    她在家里见过好几回,暖暖偷偷餵它吃玉米粒,还给它取了名字叫小灰灰。
    “是小灰灰!”
    苏秀兰的声音破了音劈了叉,难听极了,可她根本顾不上。
    “是暖暖的老鼠!暖暖让它回来找我们了!”
    顾建国浑身一震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蹲下去,死死盯著那只拽著苏秀兰裤脚不放的小老鼠。
    小灰灰鬆开嘴又吱吱叫了两声,转过身朝院门口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跑两步,停,回头。
    “爸!它在带路!”
    顾小安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地上弹起来,嗓子都劈了。
    “跟上它!快跟上它!”
    顾建国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从灶房里抄起一把柴刀,衝出了院门。
    苏秀兰紧跟其后,光著脚就往外跑,鞋都来不及穿。
    “等等我!”顾小安抓起墙角的手电筒,飞奔出去。
    屋顶上顾大安终於动了,他顺著梯子滑下来,两脚一落地无声无息跟上了前面的人。
    “都跟上!快!”李大山扯著嗓子朝身后的村民吼了一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男人们从炕上爬起来抄起扁担铁锹锄头,女人们点著火把抱著油灯。
    高远带著两个战士,从村委会飞奔过来。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蔓延开,越来越多的火把匯聚在一起,在土路上连成一片。
    最前面,是那只拳头大的灰老鼠。
    它跑的飞快,灰扑扑的身影在火光里一闪一闪,时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然后又撒开腿往前窜。
    后面是黑压压的人群。
    几十號人,没一个说话的。
    只有脚步声。
    急促沉重杂乱的脚步声,踩著泥泞的土路,发出噗嘰噗嘰的响。
    还有粗重的喘息。
    苏秀兰跑在最前面紧跟著小灰灰,她光的脚踩在碎石头上,脚底板被划的生疼。
    她愣是一声没吭。
    顾建国跟在她旁边,一手攥著柴刀,一手护著媳妇怕她摔了。
    他的心砰砰砰的跳,跳的耳朵都嗡嗡响。
    暖暖在等他。
    他闺女在等他去救她。
    小灰灰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岔道,两边是黑漆漆的玉米地,玉米秆子被风吹的沙沙响。
    “往东边去了。”李大山在后面喊著,“这条路我咋感觉是去牛栏村的。”
    牛栏村,顾建国的脚猛地停住,暖暖以前就是牛栏村的。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儿!
    那老太太,和暖暖的那个不省心的大伯母不止一次的过来,想把暖暖弄过去,连坑带骗,再加上耍无赖。
    还以为他们已经死心,没想到……
    苏秀兰也反应过来,咬紧牙关好得更快。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不死心!”
    苏秀兰声音沙哑,咬牙切齿。
    跟著一起过来的乡亲们听到这,也都炸开了锅。
    “居然是暖暖的亲奶奶?”
    “那家人怎么好意思绑孩子?我可记得以前对孩子不管不顾,当牲口使,还不给饭吃,经常打骂,那个没良心的大伯娘更是把孩子推到山崖下餵狼。”
    “那就是一帮丧了良心的!”
    “今天非得把人討回来不可!”
    眾人都很愤怒,脚步声更急了。
    火把被风吹的呼呼作响,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火光向前移动。
    小灰灰的速度也快了起来,它窜过一片荒草地翻过一道矮坡,最后钻进了一片篱笆墙缝里。
    它停了。
    蹲在篱笆墙根底下,衝著后面的人群吱吱叫了两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火把的光照亮了眼前的场景,一个破院子,篱笆墙塌了半边,院里杂草丛生。
    正中间蹲著一间矮泥坯房,屋顶茅草稀稀拉拉。
    房门紧闭,窗户糊著发黄的纸,透出一点暗光。
    就是这里。
    暖暖就在里面。
    苏秀兰看著那扇门,浑身的力气突然卸了大半,腿一软差点栽倒。
    顾小安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扶住她。
    “妈,找到了!咱找到了!”
    顾小安的声音也在抖,手电筒的光晃的厉害。
    顾建国没动。
    他站在院子前面,攥著柴刀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咯吱咯吱响。
    整整一天一夜,他没合眼没吃过一口东西,跑遍了方圆十里地。
    他的闺女,他捧在手心里疼的闺女,就被关在这间连猪圈都不如的破屋里。
    顾建国抬起脚,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这一脚。
    破木门被踹的炸开,门板飞出去老远,撞在里面的桌子上,碗碟哐当碎了一地。
    “林家的!把我闺女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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