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伸过来的手掌白得像是在发光,皇后抬头,对上苏添娇温温笑意,心跳都加快了。
    自己从小就崇拜的姐姐牵她了,当然,这无关情爱。
    “好!”皇后展顏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梨涡,將自己的手掌放了上去。
    两手交碰,苏添娇大方地握住晃了晃。
    皇上站在一侧,瞧见自己妻子对自家阿姐那毫无保留、笑得像是嘴角长了勾子似的模样,像是吞下了一个酸橘,那酸涩的感觉从牙关一直蔓延到了心脉。
    他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强挤进她们中间,才刚行动,就被阿姐识破。阿姐眼尾扫过来,带著几分压迫:“你小子不许靠近,离我们三步远。”
    皇上无奈之下只能猛地收脚,闷闷地甩了甩袖袍,不解地问:“阿姐,好好地去这韶华宫做什么?你要想逛,回我的养心殿去唄。或者你喜欢这韶华宫,我先让人把它修葺一番。”
    苏添娇嫌皇上囉嗦,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走到前面开路。
    福德禄领著一群宫人想要先进殿內整理,却被苏添娇抬手拦下,让他们暂且候著。
    苏添娇牵著皇后,在皇上的陪伴下踏入韶华殿主殿,主殿大门已然破败,红色漆皮大块脱落。苏添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脱落的漆皮,指腹蹭过粗糙的木面。
    眼中赫然浮现昔日韶华殿的繁华景象——她刚修订好大盛律法,那日的庆功宴办得格外盛大,她端坐主位,接受著眾人一杯接一杯的敬酒。
    她在人群中好像见到了萧长衍,又似乎没有。
    苏添娇微微闭著眼,用尽力气想要还原一些往事。
    “阿姐,你怎么了?我方才就想问了,当初害你离开京城的那批刺客,你有几成把握是母后所派?除了那个令牌,你还有没有其他证据?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皇上发觉苏添娇的异样,走到她身侧,疼惜地说道。
    耳中传来皇上的声音,苏添娇睁开眼眸,继续往殿內走,一边走一边回答:“除了那个令牌,再无其他证据。但只要有那个令牌就足够了,那般重要的东西,肃国公府岂会隨意遗失。”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遗失了一些记忆。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把那些记忆找回来。阿弟,你可还记得庆功宴那日,在韶华宫里发生了什么?可察觉到有何异常?”
    皇上顺著苏添娇的话仔细回想,脑海中一片迷茫,他一手抚著太阳穴,半眯著眸子:“那日来了许多人,都是母后为你物色的夫婿人选。我由福德禄陪著,一一考校那些人。”
    “后来与人喝酒,多喝了几杯就醉了。阿姐,那失去的记忆对你很重要吗?”
    皇上倏然睁开眼,认真地问。
    苏添娇这时已將整个主殿转了一遍,她点了点头:“非常重要,这关係到要还一个人的债。”
    皇上沉吟著,並不认同阿姐的话——阿姐是大盛长公主,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即便亏欠了谁,於那人而言也是荣幸,何需特意去还。
    虽说心中不认同,但阿姐想做的事,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皇上殷勤地寸步不离陪著苏添娇,关心地询问:“那阿姐需要我做什么吗?”
    皇后唯恐落了后,也跟著往前一步道:“阿姐,我也是,有什么需要做的,你儘管吩咐!”
    能让帝后这般殷勤的人,恐怕这天下,唯有苏添娇一人。
    苏添娇从主殿转到偏殿,她拼尽全力回想,可关於那日的事,依旧一片空白。
    既然靠自己想不起来,那就只能借外力了。苏添娇抬手推开一扇沉重的偏殿大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拍了拍手中的灰,回头看向帝后。
    “我確实需要帮忙。我要几个医术高超又可靠的太医,给我诊脉查探,看能否找出我在身体无受损的情况下,失去某段记忆的原因。还有当年庆功宴,在韶华殿当职宫人的完整名单,我要找到他们,一一询问那日的情况。”
    当然,她也能拿到那日参加庆功宴大臣的名单,可那样做,太容易打草惊蛇。
    这只能作为备用方案,若从宫人这里找不到可用线索,再去接触那些大臣。
    “阿姐放心,这些事包在我身上!”皇上极喜这种被阿姐需要的感觉,苏添娇话音刚落,他便立刻应承。
    “阿姐,我也会尽心帮忙。”皇后也跟著拍著胸脯承诺。
    “好,那这事就拜託你们了。”苏添娇的目光在帝后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她喜欢帝后这般齐心协力的模样,也发现隔了许久未见,两人的感情,明显比最初要好上许多。
    从前的皇上和皇后,即便並排站著,也透著一股生分的疏离;如今即便一个站在东,一个站在北,眼神不经意交匯,都透著一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想来再多製造些相处的时光,两人便能像寻常夫妻一般了。
    整个韶华殿都转遍了,没找到任何可用的线索,几人只能暂时离开。
    虽说苏添娇已答应如今不再离开京城,可皇上依旧不舍,硬拉著她一同用膳。酒过三巡,直留到暮色四合,才肯放她离去。
    苏添娇走后,帝后仍站在台阶上目送,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皇上才恋恋不捨地转身,却没发现皇后跟上。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回头,见皇后已走下台阶,忙几步跑过去拉住她的衣袖:“你去哪?”
    皇后抬眸,一脸莫名其妙:“阿姐出宫了,臣妾自然是回自己宫中。皇上还有其他事?”
    皇上心头瞬间闪过一阵失落,彆扭地道:“阿姐一走,你就要回自己宫里,朕在你心中,就这么没有地位吗?”
    面对这般质问,皇后双手一摊,沉默无言。她没记错的话,成亲之初,明明是皇上红口白牙说过,两人若非必要,最好保持距离。
    她不过是按皇上当初的要求行事罢了。
    皇后面无表情,那模样,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皇上原本满腔怨言,被她这般看著,突然就没了脾气。
    难得不再傲娇,堂堂九五之尊,竟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耷拉著肩膀,气馁道:“难道没別的事,你就不能留下吗?朕心里难受,你能不能陪陪朕。”
    “不能。臣妾很忙,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替阿姐找医术高超又可靠的太医,查当年庆功宴在韶华殿当职的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尚且不够用。”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皇后將皇上的模样看在眼里,心臟微缩,隨即目不斜视望著前方,语气生硬地道。
    遭到皇后的拒绝,皇上突然感到一阵孤寞,他不再坚持,就这般隨意蹲坐在台阶上,指尖无意识抠著石缝。
    脑中回想起近来发生的种种,突然觉得“九五之尊”“孤家寡人”这几个字,与自己竟这般相配。
    小时候,只有阿姐会真心关心自己;如今手握实权,真正关心自己的,好像还是只有阿姐。
    他曾倾注真情宠爱的妃嬪背叛了他,自己的妻子刻意疏远他,儿子个个惧怕他,不敢与他亲近;而母亲,如今能派刺客对付阿姐,来日便敢用刺客对付他。
    毕竟,他一直主张削弱世家势力。
    皇上越想,心中越是酸涩难过,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扣著从台阶缝隙中生长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拔掉的野草。
    直到感觉身侧坐下来一个人,一道阴影笼罩住了他,余光往身侧瞥了瞥,一双蓝色绣连理枝的绣花鞋出现在了视觉里。
    皇上抬头看去,就见夕阳的余光中,身著蓝色常服容貌端庄大气的女子,后背笔直地坐在他的身侧,分毫不显忸怩。
    那双素白的手也学著他的动作,轻轻拔著从台阶裂缝中生长出来的野草。
    他瞧著她的动作眸光微亮,呼吸都放轻了。
    幼年的时候,他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打交道,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蹲在角落里像现在这样拔草。
    他觉得草被拔出来的瞬间,有一股特別安心舒適之感。
    可这个另类的爱好,除了阿姐会表示尊重之外,旁人都是嫌弃不赞同的。
    母亲说这样的行为看起来愚蠢不堪,和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没有区別。
    父皇说,他是太子,要克制自己的言行,不能失了储君的威仪。
    至於淑贵妃事事精细,对他的一切更是挑剔,断不可能和皇后一样,陪他坐在台阶上。
    怕是他刚坐下,她就已经挑剔地皱起了眉头,捂著帕子道:“皇上地上脏,你也太不讲究了。”
    哪有可能像皇后一样,还能陪著他一直拔草。
    皇上喉间哽了哽,发现此时的夕阳正好照在她的身上,將她的侧脸描上一层暖金,平日里端庄的眉眼,竟柔和了许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出声,只又低下头,抠著那株野草的根,指尖都磨出了点红印。
    皇后似是察觉到,余光扫过他的手,沉默著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方素色锦帕,递到他面前。
    帕子上绣著简单的兰草,是她自己绣的样式。
    皇上愣了愣,迟疑著接过,指尖触到锦帕的柔软,心头那股酸涩竟淡了些,胡乱擦了擦手,便將帕子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皱。
    晚风卷著暮色吹过来,带著些微的凉意,拂起皇后鬢边的碎发。
    她抬手理了理,依旧没说话,却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虽未相触,却將那股晚风挡了大半。
    皇上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胀的难受里,竟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他忽然想起成亲之初,她也是这般,话少,却事事妥帖,是他自己先划了界限,把人推得远远的。
    “你……不是说很忙吗?”皇上突然开口,声音沾了些沙哑,打破了殿前的沉寂。
    皇后又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平淡地回道:“臣妾突然觉得养心殿前的夕阳比凤翊宫的好看。”
    皇上瞥了眼天边那平平无奇的夕阳,嘴角慢慢漫出笑容,方才那颗被孤寞包围的心,突然没有了孤单感,只道。
    “朕不觉得阿姐当初因为姜原对付萧长衍有什么错,但阿姐到底背了这么久的锅,该还她清白了。明日就是母后为秀儿准备的回归宴,朕打算在宴会上將这件事公布出来。”
    皇后闻言深深看了皇上一眼:“刚刚已经有消息传来,母后在我们离开就病了,明日事一出,她的病怕是会更重。”
    皇上抿了一下唇,望著天边那一抹夕阳:“可也不能让阿姐一直背锅,当初母后对付萧长衍固然有利益参杂,但朕知道,这里面也有朕的原因。该承担的责任,朕会承担起来。那萧长衍若是有任何不满可以对著朕而来。”
    明明皇上还是坐著的,可无形中,皇后就是感觉他的身影像是突然间被拔高了不少。
    皇后轻嗯一声,想到今日市井里的那些流言,抿了下唇,从皇上的方才的语中品出了他態度:“皇上,您是不相信,大將军是痴迷长公主,这些日子才会將长公主强行留在府中。”
    皇上身体往后,就那样散漫地靠在台阶上,这隨意的態度倒是和苏添娇有几分相似了。
    他肯定地道:“这是自然,这大盛谁不知道萧长衍从小到大都和阿姐作对,虽说不是阿姐断了他的双腿,可在他的视角,就是阿姐伤得他。阿姐那般对他,他若是还痴迷阿姐,怕真是有被虐症了。”
    “呵……朕猜测,这谣言八成是他散布的,为的就是破坏阿姐的名声。阿姐这些日子应该也是住在大將军府,但必然是遭到了萧长衍的报復。敢欺负阿姐,朕不会让他好过!”
    皇上眸光驀地变得锐利。
    他之前不在阿姐面前提及市井上的流言,就是不想让阿姐难过。阿姐那般骄傲的人,遭到死对头的囚禁跟侮辱,这怕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吧!
    思及此,皇上身上的杀意越来越盛。
    皇后觉得皇上还是对萧长衍太有偏见了,死对头是长公主和外面的旁观者认为的,萧长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憎恨长公主的话,万一这就是萧长衍独特爱人的方式呢。
    皇后张了张唇,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皇上心里认定的事情,即便她现在说出来皇上也不一定认可,说不定还会生出其他衝突。
    萧长衍究竟对长公主是什么心思在她看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究竟对萧长衍存有什么心思,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两人並肩坐在台阶上,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將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再慢慢褪成浅紫,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远处传来宫人们换班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安。
    夜色渐浓,阶下的宫人远远候著,不敢上前,皇后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垂眸对皇上道:“天凉了,陛下该回殿了,仔细著凉。”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皇上攥住。
    他的掌心带著薄茧,力道不算轻,却也没弄疼她。
    皇后回头看他,眼中满是疑惑。
    皇上对上她的目光,耳尖竟微微泛红,別开脸,彆扭地道:“不是要查当年庆功宴韶华殿当差的宫人,一同回养心殿吧,我们商量著一起。”
    他嘴上说著公事,指尖却没松,依旧攥著她的手腕,生怕她挣开。
    皇后瞧著他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他攥著自己手腕的手,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隨即摇了摇头,还是用力將自己的手指抽了出来。
    “不必了,我们还是各查各的吧。就像上次给秀儿取封號一样,看谁更快有结果!”
    手中细腻的感觉消失,皇后下了台阶,衣袂翻飞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浓夜里。
    皇上惆悵地站在台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想到皇后那爭强好胜的模样,不禁哑言失笑。
    谁能想到,他一度以为没有一点意思的妻子,竟这般有趣,总想著和他竞爭。
    福德禄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皇上身后望去,脸上也不由地漫出了笑。
    他家圣上,终究是动了心了。
    这种动心,他能完全分辨开,是从前待淑贵妃完全不一样的。
    这边。
    苏添娇出了皇宫,发现沈临正在等在宫门口,灯光下,男人一袭玄衣,就那样站在枝繁叶茂的榕树下。
    见她出来,就朝她露出了笑,如同耍杂技般,从身后变出来两串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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