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鸞凤微眯起了眸子,她岂能听不出温棲梧的心机,如果真被温棲梧牵著鼻子走,那她这几十年当真算是白活了。
    她冷冷地瞥向温棲梧:“你能不能闭嘴,虽然我们要成亲了,但还没有成亲。温首辅,你要是仗著要和本宫成亲,就隨意安排本宫,那本宫隨时都有可能取消这场婚礼!”
    “而且这场婚礼是你我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拉扯萧大將军做什么?你就算和萧大將军有再多的矛盾,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泄出来。”
    “难道你不知道他受伤了吗?而且这伤还是因本宫而起。你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苏鸞凤的话有理有据,无论是在事实中,还是人情上,都懟得温棲梧无话可说。
    温棲梧瞧著即便答应和他成亲,却依旧不受他控制的女人,在心中长长吸了口气,压住了鬱闷的情绪。
    诚如苏鸞凤所说,是他想要促成这桩婚事,而苏鸞凤根本就不在乎。
    是啊,不在乎……理清楚这个认知后,温棲梧即便是为了达成目的才娶苏鸞凤的,这会心中也感觉到了一点酸涩。
    漂亮的女人,谁又不喜欢呢?
    何况是一个他花费了几十年时间筹谋,才好不容易攀上的女人。
    这里面有大量的付出成本。
    温棲梧能屈能伸,当即又转了口风,赔罪地道:“鸞凤,是微臣说错话了。那就先劳烦春桃姑姑將人送回去。”
    春桃早就在等著了,她上前了一步,与苏鸞凤的目光对上。
    瞧见苏鸞凤向她点头,她没有任何犹豫地上前去扶萧长衍的胳膊,动作尊敬又带著心疼:“大將军,奴婢送您!”
    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將军,落到现在这般田地,全都是因为自家殿下。
    谁对她们殿下好,她就对谁好。
    虽然萧长衍和苏鸞凤的关係还没有彻底公开,可在她的心里,已经默认萧长衍是长公主府的男主人。
    可萧长衍却避开了春桃伸来的手。
    他的目光在苏鸞凤和温棲梧身上来回移动,最后还是定定將视线落在了苏鸞凤的脸上,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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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確定好了,真要成亲吗?只要你说不愿意,我现在就能带你走!”
    “这瘟山鸡,是不是拿捏了你什么把柄?他若是敢欺负你,本將军现在就砍了他!”
    说著,为了彰显自己確实有这个能力,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男人,竟刷地一声,从腰间抽出了软剑,晃晃悠悠地直指向温棲梧。
    剑是好剑,泛著寒光,可执剑的人却是没有力气,软绵绵的,似乎连剑都拿不稳当。这威慑力自然就打了折扣。
    萧长衍垂眸瞥了眼自己发颤的手腕,又抬眼扫过温棲梧似有若无的嘲讽,浓眉猛地拧成一团,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厌恶。
    不是厌恶旁人,而是厌恶这般软弱、连保护一个人都做不到的自己。
    那厌恶里裹著不甘,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戾气。
    喉间闷哼一声,他握著剑的手又用了几分力,却只让软剑晃得更厉害,那份无力感更甚,眼底的厌恶也愈发浓烈。
    苏鸞凤感觉到萧长衍的坚持,胸口闷闷的。
    温棲梧和萧长衍相比,温棲梧给萧长衍提鞋都不配。
    可眼前情况,偏偏只要萧长衍心里有她,就不可避免地要和温棲梧对比。
    自己却又没有办法当著眾人的面,直接將內心的话尽数吐露给他。
    苏鸞凤抿了一下唇,想了个折中的说法,突然捂唇嫵媚的格格笑了起来。
    “萧大將军真会说笑,放眼整个大盛,只要本宫不愿意,又有谁能强迫得了本宫。”
    “本宫有脚,想走自己能走。萧大將军还是管好自己的事,若是真想来带本宫走,等养好伤也不迟。”
    “春桃,好生送萧大將军回府。”
    苏鸞凤说罢,甩了下袖子,转身作势往府內走去。
    她也害怕啊,害怕再与萧长衍拉扯下去会心软,会当真就不顾大局陪他疯一场。
    萧长衍重伤在身,全身都疼,毒素入体五臟六腑都像是有什么东西撕扯般的痛,所以理所当然,他的思绪难免受到影响,没有像以前一样运转的灵活。
    可也隱隱约约从苏鸞凤那简短的几句中,听出了隱情。
    只要不是真心想要拋弃他。
    他就能原谅。
    那些卑微像是早已经侵入骨头。
    萧长衍漆黑眸底的痛意减去了几分,原本灰暗的眸子也亮了几分,可是那占有欲也告诉著他。
    就算是有隱情,苏鸞凤也不能嫁给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他还没有死,有他在,就可以找到其他办法解决问题,没有必要成亲什么狗屁婚。
    “苏、鸞、凤,你不许走。我不准你走!”萧长衍一字一顿的说道。
    苏鸞凤已经上了台阶,一阶,两阶,三阶,在听到他的呼叫时脚步顿了顿。
    但也仅此而已,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不心狠,若是让温棲梧有所察觉,发起反扑,极有可能会造成许多没有必要的牺牲。
    寒风呼啸捲起了苏鸞凤衣裙的裙角,人生在世,的確有太多的身不得已。
    望著那步步远去的背影,萧长衍的心里还是不甘,不过,有了苏鸞凤方才话里面的安抚,他总算是没有想要硬刚到底,他只是往前挪动了几步。
    温棲梧却是见缝插针,一个箭步挡在萧长衍的面前,笑容满面的说道。
    “萧大將军,你若是不想让春桃姑娘送你,那我安排送你回去如何?鸞凤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就不要再纠缠她了。”
    “等后日吉时,你再来喝喜酒,我一定欢迎!”
    温棲梧今日穿著一袭大红色的衣袍,头上戴著金冠,腰间坠著玉佩,说他是山鸡还当真有些神似。
    萧长衍最看不惯的就是温棲梧这小人得志,装模作样作派。
    他眼底戾气滚动,冷哼一声,掀起薄唇,不客气地骂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迎欢本將军。就你虚偽作作的模样,就是给本將军提鞋都不配。还想癩蛤蟆吃天鹅肉,娶长公主过门,想屁吃。”
    “眼下这是本將军和长公主之间的恩怨,你,滚开!”
    萧长衍的长剑抽向了温棲梧。
    温棲梧也危险地眯起了眼。他也是要脸面的——身为首辅,被苏鸞凤呵斥,他因有所图尚可忍受,但萧长衍就不同了。
    萧长衍虽然威名在外,也是正经的大將军,可他是首辅啊,都是正一品,谁也不怕谁。
    “萧大將军,还请慎言。”
    温棲梧面对萧长衍的剑指,没有躲让,反而还向前走了两步。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府卫立即围向前来,冷眼看向了萧长衍。
    气氛僵持,一触即发。
    春桃抿了抿唇,也急了。
    她明白,长公主让她护送萧长衍,本意就是护他周全。
    若是萧长衍在她眼皮底下再受欺负,既对不起长公主,也对不起萧大將军。
    春桃当即对温棲梧笑吟吟,话里有话地说道:“温大人,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还请莫要衝动,若是真见了血,才叫真的不吉利了。”
    春桃的面子,温棲梧终究还是要给的。
    他已然想通,眼下只要能顺利与苏鸞凤拜堂成亲,即便苏鸞凤已经记起了些什么,他都全然不在乎。
    横竖眼下纵有麻烦,待婚事尘埃落定、大局已定,再慢慢处置也不迟。
    温棲梧抬手,端正地理了理衣袍袖口与头上金冠,脸上重新堆起笑意,对著春桃温声回道。
    “春桃姑娘提醒的是,本官也不愿在这喜庆日子里自寻晦气,只求某些人能识相些,莫要自討没趣。”
    说罢,他话锋一转,淡淡道:“既然萧大將军不领情,不愿劳烦本官相送,那便有劳春桃姑娘亲自送他回府吧。”
    温棲梧对著身侧的府卫挥了挥手,便转身快步往府门內走去,一边走一边扬声呼喊:“鸞凤,等等我!”
    换做往日,萧长衍身强体健之时,温棲梧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將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露给萧长衍。
    可如今萧长衍重伤缠身、弱不禁风,他是半分也没將这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將军放在眼里。
    非但如此,为了故意刺激萧长衍,他反倒愈发坦然地將后背暴露在对方面前,步履从容,每一个动作都带著几分刻意的高调。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看,我能光明正大地踏入长公主府,陪在鸞凤身边,而你,只能孤零零站在府门外,最终被人送回府去,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欺人太甚!
    萧长衍僵立在原地,望著温棲梧那囂张跋扈的背影,双眸早已涨得通红,里面积满了执拗的怒火与不甘。
    他攥著软剑的手驀地又紧了几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垂眸看向手中泛著冷光的软剑。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根本经不起半分额外的体力消耗。
    略一思忖,他终於选了个最省力气的法子。抬手,猛地將手中软剑朝著温棲梧的背影掷了过去。
    “大人,小心!”
    一声急促的惊呼划破寂静,一名府卫反应极快,当即挥剑格挡,“鐺”的一声脆响,將萧长衍掷来的软剑狠狠击落。
    剑身落地的脆响刚落,萧长衍便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再次重重扑倒在地。
    “大將军!”
    春桃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弯腰急著去扶他。
    这一次,萧长衍没有再逞强避开,只是目光死死锁著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吼:“瘟山鸡!你竟敢纵容属下对本將军下手!”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掺了几分刻意的脆弱,朝著府內方向喊:“苏鸞凤,你来扶我!”
    第一次摔倒时,他不肯让苏鸞凤扶,是要捍卫自己在苏鸞凤面前早就破碎的尊严,在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前,不愿在她面前露半分软弱。
    可如今,已经从苏鸞凤的言语间听出她嫁温棲梧是另有隱情后,这一次的“摔倒”,分明是故意碰瓷示弱。
    他在赌,赌苏鸞凤心底那一丝不忍心,赌她终究捨不得看自己这般狼狈不堪。
    萧长衍这碰瓷示弱的伎俩,早已用得炉火纯青。
    昔日对付沈临时,便是屡试不爽,如今用到温棲梧身上,同样令温棲梧始料未及。
    温棲梧身形猛地一顿,不可思议地扭头朝萧长衍望去,那双素来擅於掩藏、虚偽不堪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震惊,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
    分明藏著一句潜台词。
    你没病吧?自己朝我扔剑,回头反倒怪我纵容属下动手?难道我要傻站著,任你捅两刀不成?
    温棲梧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次,才勉强將心头的怒火平復下来。
    他正要开口回击,那道早已往府內走去的身影,却倏然转了过来。
    那双素来含著多情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意,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脚下快步往回走了几步,而后猛得收住,顿住了身形。
    “温首辅!你身为一朝首辅,身居高位,竟如此卑劣,趁人重伤之际恃强凌弱、刁难同僚,你顏面何在?眼里还有半分朝堂体统、为官底线吗?”
    苏鸞凤的声音清冷凛冽,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话已然说得极重,半点情面未留。
    温棲梧脸上的震惊瞬间僵住,隨即被难以置信的错愕取代。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带著几分委屈与辩解。
    “鸞凤,你误会了!是萧大將军先朝我掷剑,我的属下只是自保,何来欺负之说?”
    “行了,本宫不想听你解释。”苏鸞凤冷冷打断温棲梧的话,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本宫早就说过,萧大將军是本宫的救命恩人,绝不能因为些许口角,就对他这般无礼。”
    她本就没打算听温棲梧辩解,此番开口斥责,也从来不是为了听他分说。
    温棲梧听著苏鸞凤这毫不犹豫,偏帮偏信的话,只感觉心中越发憋屈。
    只是碍於苏鸞凤的身份,以及萧长衍那副看起来隨时就会死去的模样,无法发作。
    萧长衍那双盛满痛苦的眸子,因著苏鸞凤这几分明显的偏心,终於亮了几分。
    他原本绷紧的下頜线稍稍缓和,竟像是孩童吃到了甜糖般,薄唇微微上扬,弧度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可表面上,他趴在地上的身形却显得愈发脆弱虚弱,缓缓朝著苏鸞凤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布满未愈伤痕的手,声音沙哑又带著几分期待。
    “鸞凤,能不能拉我起来?”
    苏鸞凤已经对他动了惻隱之心,只要苏鸞凤肯来扶他,他有自信,自己必能使出浑身解数让她取消这场荒唐的婚礼。
    苏鸞凤的指尖蜷了蜷,看著他倒在地上的模样,看著他吐在地上的那团黑红的血,终究缓缓收回了视线,声音冷淡又透著威严。
    “身为一朝大將军,眾目睽睽之下这般趴在地上,成何提统。春桃,还不速速送大將军回去!”
    她深知,呵斥温棲梧已经是极限,若是再上前去扶起萧长衍,別说温棲梧会怀疑,太后大概也会起疑。
    若是惹得还没有找到解药,太后和温棲梧再对萧长衍下手,那就不好了。
    苏鸞凤再次转身往府里走,拾阶而上时闭了闭眼。
    她在心里默念,三日,萧长衍,你再等我三日。
    等一切准备周全,成亲当日你就会知道真相,我不会嫁给除你外的任何人。
    走了,她还是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萧长衍眼里的亮光,又一点点熄灭。
    “咳咳。”他剧烈咳嗽起来,哇的一声,又一口鲜血吐出来。
    “大將军!”
    春桃扶萧长衍的手一紧,而这声大將军却是赶来的明远喊出来的。
    明远领著大队的侍卫匆匆赶来,其中还有太医和赵慕顏。
    知道苏鸞凤的疏远计划,心中篤定苏鸞凤一定和温棲梧是假成婚。
    这段时间苏鸞凤必定会很忙,为了不让苏鸞凤操心,他就没有將昨晚萧长衍的异常稟报,只是为了让她宽心的说一切如常。
    可没有想到,自己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將军实在是太狡猾了,明明是拖著重伤的身子离开,却还是故意留下了好几处线索,引著他们往別的方向搜寻,好趁机摆脱追踪。
    好在他篤定將军对长公主的情意极深,便不再理会那些故意误导人的线索,径直往长公主府赶来。
    可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萧长衍只是懒懒看了眼远明,就直接吩咐:“远明,將这山鸡杀了!”
    然而,刚命令完,便是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闭上眼睛。
    “將军!”远明又是一声大喊。
    温棲梧却是舒了口气。
    萧长衍若是再不晕死,他还真怕这廝纠缠起来没完没了,再生变故。
    谁也不能阻止他与苏鸞凤成婚!
    苏鸞凤会是他的,大盛的江山,也会是他的!
    温棲梧故作大度,脸上掛著虚偽的笑意,目光落在正手忙脚乱扶住萧长衍的明远身上,抬手挥了挥,语气故作关切地说道。
    “明远,快带你家將军回去吧。身上带著伤,就別到处乱走了。他方才说的那些胡话,本官也懒得与他计较,眼下,还是让他保重身体最为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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