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苏白衣都未再寻他。
    楚狂人倒也乐得清閒,与苏紫月廝磨整日,听她说崑崙墟中的种种奇景。
    入夜,南宫春水引楚狂人至安排的居所,一座简朴却清幽的竹舍。
    踏入院中,楚狂人见南宫春水已备好清茶,便拱手道:“有劳南宫先生。”
    南宫春水摆摆手:“不必客气。你既已入神游,与我平辈论交亦可,唤我名字便是。”
    楚狂人略一沉吟,开口道:“那我该称呼南宫兄、李兄还是姬兄?”
    南宫春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失笑:“你倒是对我的身份挺了解嘛?是紫月那丫头与你说的?”
    楚狂人摇头:“书上看的。”
    南宫春水闻言,立刻想到白日里师父提及的《君有云》,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莫非……也有话本写我?”
    “有。”楚狂人坦然点头,“不过,那话本的主角並非姬兄。”
    “哦?”南宫春水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味与……淡淡的不忿:
    “哪个不长眼的写的话本?凭我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居然不是主角?”
    楚狂人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他略作沉吟,如实道:“主角確实不是姬兄,是你的几个徒弟,话本写的是你任稷下学堂祭酒时的故事。”
    “学堂祭酒?”南宫春水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话本里是如何写我的?”
    楚狂人看著他眼中那与苏白衣如出一辙的“好奇”,心中不由莞尔,面上仍平静道:
    “话本中说,姬兄修炼了大椿神功,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
    最后为爱甘愿散去一身大椿功,与妻子洛水退隱江湖。
    实则是前往了极北之地,担任守护北境之责。”
    “不过在下记忆最深的,还是姬兄成为南宫春水前,对姬若风所说的那段话……”
    “哦?”南宫春水眼中兴致更甚,“什么话?”
    楚狂人顿了顿,清朗的声音在竹舍內缓缓响起:
    “纵横江湖三十载,以学堂之名震慑天下者,是我!”
    南宫春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六十年前冷暖双剑,一战胜名剑山庄魏长树称崑崙剑仙者,是我!”
    他眼中掠过一丝追忆的光芒。
    “九十年前一身布衣,一柄残剑斩断魔教东征之路者,亦是我!”
    茶香裊裊,仿佛也染上了旧时烽烟。
    “而那一百二十年前,与诗仙同饮同眠同创诗剑诀者,还是我!”
    听到这里,南宫春水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淡、却傲气凛然的弧度。
    楚狂人看向他,吐出最后一句:
    “一百五十年前靠著一己之力创下百晓堂的人,是最早的我!”
    话音落下,竹院內一片寂静。
    夜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南宫春水久久未语,只是缓缓端起茶杯,送至嘴边,却没有饮下。
    半晌,他才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感慨,有傲然,也有几分世事如棋的沧桑。
    “不是让姬若风那小子写入百晓堂,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吗?”
    他摇了摇头,眼中却並无恼意,“这可倒好,搞这么大阵仗,还写成话本……”
    楚狂人莞尔:“或许在姬若风看来,姬兄这般波澜壮阔的平生,若只藏在卷宗里蒙尘,才是真的可惜。”
    南宫春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著促狭的光:“那话本里,有没有写我年轻时的风流韵事?
    比如和哪家仙子月下论剑、与哪位侠女共饮江湖之类的?”
    楚狂人:“……”
    楚狂人难得语塞了一瞬。
    这位活了近200岁、一身马甲遍天下的前辈高人,此刻的神情,竟像极了茶楼里等著听最新章回的听眾。
    “没有就算了。”南宫春水见楚狂人没回答,便又问道:“这话本可有名字?”
    “有的。”楚狂人略一沉吟,如实道:“名《少年白马醉春风》。”
    “少年白马……醉春风……”南宫春水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更盛,
    “好名字!有少年,有酒,有春风,有江湖。”
    两人又閒谈了几句,从江湖旧事聊到崑崙奇景。
    南宫春水对楚狂人这位“知根知底”的后辈,倒是颇为投缘。
    眼见夜色渐深,南宫春水起身告辞。
    走到竹舍门口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物,隨手拋给楚狂人。
    楚狂人伸手接住,入手冰凉温润,竟是一朵通体雪白、晶莹剔透的莲花。
    “这是墟內雪池里长的『玉魄雪莲』,寻常武者食之可增一甲子功力。
    对你虽增益有限,但充飢倒是极好。”南宫春水隨意道,“饿的时候就吃这个,一朵能管饱几个月。”
    楚狂人看著手中这朵放在外界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天地奇珍,竟被对方当作乾粮隨手丟来,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多谢。”他最终还是收下,郑重道。
    “不必客气。”南宫春水摆摆手,身影已融入门外夜色中,只留下带笑的声音隨风传来,
    “好好休息。明日……怕是不得閒了。”
    竹门轻轻掩上。
    楚狂人將雪莲置於案头,那清冽的香气便悄然瀰漫开来,竟有寧神静气之效。
    盘膝坐於竹榻上,楚狂人並未立刻入定。
    今日信息量颇大,他需要时间梳理。
    苏白衣的布局、瀛洲的来袭、紫月的情意、还有这崑崙墟中种种超乎想像的玄奇……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流转。
    但最终,这一切纷杂的思绪,都归於平静。
    他的道,是“我意即天意”。
    他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路。
    无论前方是劫是缘,是守护苍生的大义,还是只护一人的私心。
    他自有判断,自有抉择。
    无爭剑在身旁发出轻柔的嗡鸣,似在应和主人的心境。
    楚狂人缓缓闭上双眼,静心感受神游玄境带来的变化。
    这一夜,崑崙墟无风无月。
    楚狂人盘坐竹榻,心神沉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明境界。
    踏入神游玄境,不仅仅是真气暴涨、神思万里那般表象。
    更是一种对天地、对自身、对“道”的认知產生了本质的升华。
    时间在静修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夜。
    楚狂人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內敛,气息沉静如渊,较之昨日初破境时,更多了几分圆融与深不可测。
    他起身,推开竹舍的门。
    远处,紫月宫的方向,一抹紫色的倩影正轻盈地朝这边走来,裙裾飞扬,脸上带著晨曦般明媚的笑容。
    新的一天,开始了。
    正如南宫春水所说,今日怕是不得閒了。
    不管怎样,路在脚下,剑在手里,人在心中。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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