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主位的杨博起,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手中拿著刚刚送来的详细战报:损失粮草约两成,伤亡士卒、民夫近四百,军械亦有损毁。
    “都安静。”杨博起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嘈杂的厅堂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也速迭儿,不过一莽夫。”杨博起放下战报,语气平淡,“其所焚粮草,不过黑风峪存粮十之一二,於我大军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无关痛痒。”
    “守军鬆懈,遭此突袭,伤亡虽令人痛心,然亦暴露我军防线漏洞,正好藉此整飭。”
    他环视眾將,目光锐利:“也速迭儿为何敢来?为何能绕过我前沿哨卡?正因他认定我军大胜之后,必骄必懈,认定本督忙於『凯旋』,无暇他顾!此乃谢临渊之谋,意在激怒我军,诱我大军出塞追击。”
    “若我等此刻尽起大军,漫山遍野去追剿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正中其下怀。北伐大计,必將延误,朔风关的也先,更可从容整顿,以逸待劳。”
    秦破虏等人闻言,稍稍冷静,但仍心有不甘:“督主,难道就任凭这廝猖狂,烧杀我军民,逍遥而去?”
    “逍遥?”杨博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他是自投罗网,自取灭亡。也速迭儿孤军深入,看似得逞,实则已入绝地。”
    “其所依仗者,无非是来去如风,与铁勒堡互为犄角。如今,铁勒堡虚实已露,主將不在,守备空虚……”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先点向黑风峪,然后划向西北方也速迭儿可能逃窜的阴山方向,最后,重重落在铁勒堡的位置上。
    “秦破虏!”
    “末將在!”秦破虏精神一振。
    “命你率五千骑兵,即刻出发,沿著也速迭儿逃窜方向,大张旗鼓,给本督追!”
    杨博起声音转厉,“记住,是『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广派斥候,沿途鼓譟,务必让也速迭儿的探子,让铁勒堡的守军都知道,我大周精锐铁骑,正倾力追击也速迭儿,誓要將其碎尸万段!”
    秦破虏是沙场老將,瞬间明白了杨博起的意图,这是树上开花之计!
    这是要虚张声势,製造大军全力追击的假象,给敌人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逼迫也速迭儿仓皇北逃,同时让铁勒堡守军误以为周军主力已被吸引,从而放鬆对堡外的警惕。
    “末將明白!定让那也速迭儿以为身后有十万追兵,惶惶如丧家之犬!”秦破虏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裴驍!莫三郎!”杨博起看向下首另两位將领。
    裴驍是沈元平的心腹副將,沉稳干练,莫三郎则是盗侠出身,机变百出,兼有江湖手段,两人配合,正合此用。
    “末將(属下)在!”
    “命你二人,点齐一万精锐步骑,卸去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只带必要兵甲与攻城器械。立刻出发,走西线那条『鬼见沟』,那里山高林密,人跡罕至,可避开瓦剌眼线。偃旗息鼓,日夜兼程,直扑铁勒堡!”
    杨博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务必在三日內,抵达铁勒堡下!也速迭儿主力被秦破虏『追』著跑,堡中空虚,正是天赐良机,给本督拿下铁勒堡!”
    “得令!”裴驍与莫三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此乃奇袭,风险与机遇並存。
    “慕容老將军。”杨博起看向一旁尚未离去的慕容山。
    “督主吩咐。”
    “老將军返回辽东途中,请派麾下游骑,封锁阴山北麓通往铁勒堡的几条主要通道,不必硬战,只需袭扰迟滯,让也速迭儿回撤之路,变得泥泞难行即可。”
    “老夫省得,定叫那也速迭儿归途多艰。”慕容山捻须应下。
    “其余诸將,各司其职,严守宣大防线,继续『筹备凯旋』事宜,不得鬆懈!”杨博起最后下令,“本督坐镇宣府,静候佳音。”
    “此战,要打掉瓦剌在漠南的这颗毒牙,更要让也先和那个谢临渊知道,我大周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遵命!”眾將轰然应诺,领命而去。
    偌大的议事厅,很快只剩下杨博起一人。
    他走回案后,揉了揉眉心。连日殫精竭虑,体內那股因修炼“三阳真气”而生的至阳之气,在情绪激盪下,隱隱躁动,灼烧经脉。
    “督主。”清冷的声音响起。
    马灵姍悄然步入,將一杯温热的参茶放在他手边,“连日操劳,身体康健,不可忽视。”
    杨博起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心中微动,体內燥意似被抚平些许。
    他端起参茶饮了一口:“你也辛苦了,去歇息吧。”
    马灵姍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一瞬,低头应“是”,默默退至门边阴影处守卫。
    厅內重归寂静。
    杨博起继续批阅文书,但体內阳气却难以平復。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冽幽远的香气瀰漫开来。
    谢青璇立於议事厅门口光影交界处,外罩月白鹤氅,清减的面容显得出尘。她手中捧著鎏金博山炉,青烟裊裊。
    “此香名『静虚』,有寧心定神之效。督主连日劳神,或可一用。”她將香炉放在门內矮几上,便欲离去。
    行至门口,她望著庭中树木,声音清淡:“北斗西指,杀气冲霄。然星辉虽烈,过刚易折。此战关键,在『快』与『密』。督主珍重。”
    杨博起略一点头:“真人亦知兵。本督受教了。”
    谢青璇不再多言,月白身影远去,留下一室“静虚”冷香。
    杨博起深吸一口气,灵台一清。
    然而,当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的铁勒堡,思及战事,重压再次涌来。
    体內那股被“静虚香”稍抚的至阳之气,受此刺激,猛然间再次剧烈躁动!
    “呃……”杨博起闷哼一声,脸色涨红,额角青筋隱现。
    他试图运功压制,但这股阳气因连日损耗操劳而变得异常虚亢,反噬愈烈。
    就在他几乎难以自持时,那股清冽的“静虚”香气似乎浓郁了些,杨博起抬头,只见本应离去的谢青璇去而復返,就站在他身侧,清冷的眸中带著一丝凝重。
    “真气逆行,阳火亢烈,近乎走火入魔之兆。”谢青璇嘆了口气,“督主上次为救镇国公,损耗过甚,本源有亏,此次又连番劳心劳力,外邪內燥相激,以致於此。需即刻疏导,不可强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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