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卫走的那天,金鑫没有哭。
    她站在大哥身边,小手攥著金琛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金琛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江卫站在车门口,三个月的休养,他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站在大哥身边的小丫头。
    金鑫仰著头,眼睛亮晶晶的,没红,没肿,就是亮得有点过分。
    “师父。”她叫了一声。
    江卫看著她:“嗯。”
    金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带鬆了一只,金琛弯腰帮她系好。
    她看著大哥的发顶,忽然说:“师父,你回去好好上班。那个位子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江卫看著她,金鑫抬起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那个笑和她平时坑人时的笑不一样。
    平时是坏笑,这个笑,有点勉强:“有人欺负你,你打电话给我。我帮你懟他。”
    江卫嘴角弯了一下:“好。”
    金鑫又说:“你记得按时吃饭。別一忙起来就忘了。你胃不好,医生说要注意。”
    江卫点头:“好。”
    金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草莓干我给你装书包里了。红色袋子的那个是原味的,绿色袋子的是酸奶味的。你別吃太多,会上火。”
    江卫看著那个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小丫头,忽然说:“鑫鑫。”
    金鑫抬起头。
    江卫伸出手,像她平时拉鉤那样,伸出小指。金鑫赶紧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金鑫的嘴角抖了一下,她使劲抿著,不让自己哭出来。
    金琛站在旁边,看著妹妹那个样子,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江卫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他看著站在金琛旁边的金鑫。
    金鑫冲他挥挥手,笑得可好看了:“师父,记得想我!”
    江卫看著她。“嗯。每天都想。琛琛,多照顾鑫鑫,过几天,我会安排医生和你联繫,带鑫鑫去看病。”
    金琛:“多谢卫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三叔,卫先生,有什么事?只管说一声。”
    车子开走了,金鑫站在大哥旁边,看著那辆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弯,看不见了。她还站著,没动。
    金琛低头看她。“走了。”
    金鑫没动,金琛又说:“回去吧,外面冷。”
    金鑫还是没动。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没红,没肿,就是亮得有点过分。
    金琛嘆了口气,蹲下来,平视著她。
    金鑫看著大哥,忽然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闷闷地说:“大哥,我没哭。”
    金琛拍拍她的背。“嗯,没哭。”
    金鑫的声音更闷了:“我就是眼睛有点热。”
    金琛说:“嗯,眼睛热。”
    金鑫把脸埋得更深了。“大哥,师父走了。”
    金琛说:“嗯,走了。”
    金鑫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金琛想了想:“不知道。他工作忙。”
    金鑫点点头:“那行吧。我努力长大了,活著给他养老。”
    金琛看著她,没说话。
    金鑫拉著他的手,往屋里走:“大哥,我饿了。我想吃麵。”
    金琛跟著她往回走:“什么面?”
    金鑫想了想:“牛肉麵。多放牛肉,多放香菜,多放汤。”
    金琛说:“你不是不喜欢吃香菜吗?”
    金鑫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师父喜欢吃。他每次吃麵都放好多香菜。”
    她抬起头,冲大哥笑了笑,“我试试。万一我也喜欢呢。”
    金琛看著妹妹那个笑,忽然觉得,那个昏迷了大半年的人,走了。
    但他的影子,还留在这儿。留在这个小丫头心里。
    金鑫拉著大哥的手往屋里走,还没走到厨房,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
    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金鑫的脚步顿住了,她抬头看大哥,金琛的眉头皱了一下,鬆开她的手,把她往身后挡了挡。
    客厅里,金彦站著,脸上的表情金鑫从来没见过。
    不是生气,是一种比生气更冷的东西。茶几上的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漫过地板,洇湿了金彦的鞋尖。
    贺兰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地上的碎片,也没有看金彦,只是盯著窗外,好像那里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切更重要的事。
    “你一次都没去过。”金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贺兰没说话。
    金彦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像没听见一样,盯著贺兰:“她住了三个月。三个月,一天都没来过。你是她妈。”
    贺兰终於转过头,看著金彦,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金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是她妈!”
    贺兰的肩膀颤了一下,但她还是没说话。
    金鑫站在大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见爸爸的眼睛红了,那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红。
    不是哭,是比哭更厉害的东西。
    她小声说:“爸爸,你別生气了。”
    金彦转过头,看见躲在金琛身后的小女儿。
    她穿著病號服,外面套著一件大哥的外套,袖子太长,挽了好几道。
    脚上还穿著医院的拖鞋,头髮乱糟糟的,是刚才送师父的时候被风吹的。
    金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金琛冷静说:“爸爸,母亲不喜欢我们三兄妹,你又不是不知道,请您带母亲离开,我不希望金瑞回来看到她,金瑞再自残。”
    金彦怒喝:“金琛別再鑫鑫面前说……”
    贺兰看著大儿子,他越大越像金彦。
    金琛把鑫鑫挡在身后:“我不会教弟弟妹妹自欺欺人,同样,我也不会让鑫鑫有太多期待,麻烦你们要吵架,出去吵,这是我的房子。”
    金彦带著贺兰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合上,但那股低气压还是留在客厅里,半天散不去。
    金琛蹲下来,把地上碎的茶杯一片一片捡起来。
    金鑫也蹲下来,伸手去捡,金琛按住她的手:“別动,扎手。”
    金鑫把手缩回去,抱著膝盖,蹲在旁边看大哥捡。
    碎片收拾乾净,金琛去厨房洗手,出来的时候,金鑫还蹲在那儿。
    他没说话,去厨房煮了两碗面
    等面端出来的时候,金鑫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腿悬在椅子上,够不著地,一晃一晃的。
    金琛把面放在她面前,牛肉麵,多放牛肉,多放香菜,多放汤。
    金鑫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麵条,吸溜进去,又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香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来。
    金琛看著她:“不好吃?”
    金鑫摇摇头,把香菜咽下去,小声说:“不好吃。我还是不喜欢。”
    金琛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夹到她碗里:“那你帮我吃。我也不喜欢。”
    金鑫看著碗里多出来的香菜,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金琛低头吃麵,吃了几口,忽然说:“鑫鑫,我们不是人民幣,不是人人都喜欢,就是人民幣,也有人喜欢美刀,喜欢欧元。就像妈妈,她不一定要必须喜欢孩子,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喜欢不重要,她不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必要喜欢她,但是要尊重她,见面叫妈,离开说妈再见,这样就行了。”
    金鑫抬头看他,金琛没看她,继续吃麵,好像刚才只是隨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金鑫把筷子放下,认真想了想。“那美刀和欧元,比人民幣好看吗?”
    金琛噎了一下,金鑫继续说:“我见过美刀,绿绿的,上面那个人长得也不好看。欧元更丑,花花绿绿的,还不如我们的人民幣好看。师父说,人民幣上的毛爷爷,笑得可慈祥了。”
    金琛看著她,金鑫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抹抹嘴:“所以,他们不喜欢,是他们的眼光不好,不是我们不好,对吗?大哥。”
    金琛:“对,我们很好,是他们不好。”
    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给她。金鑫抬起头,嘴角还掛著汤,含糊不清地说:“大哥,你不吃?”
    金琛摇头:“你吃。你瘦了。”
    金鑫看看碗里的牛肉,又看看大哥,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大哥,你不用担心我。妈妈陪我,我喜欢。妈妈不陪我,我也不哭。我会慢慢习惯的,习惯妈妈不爱我们。”
    金琛看著她。七岁的小丫头,脸上还带著婴儿肥,说“慢慢习惯”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的面有点咸。
    金琛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嗯。慢慢来,我们三兄妹一起习惯,妈妈不爱我们。”
    金鑫说:“大哥,你说师父现在到哪儿了?”
    金琛把碗收起来:“刚走,还在路上。”
    金鑫点点头:“那他到了会不会给我打电话?”
    金琛想了想:“会。”
    金鑫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等他电话。大哥,我先不睡觉,我要等师父电话。”
    金琛端著碗往厨房走:“好。等他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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