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就是担心他。
    陆沧让她玩著头髮,唇边漾出一抹笑纹,左手有节奏地在她身上轻拍著,哄她入睡:
    “我娘的事,我也了解不多。她是泰元二十二年腊月底进王府的,当时才十八岁,死的时候不满二十,我没福气见她。认识她的人都说她长得很美,就是胆子小,习惯看人眼色,连丫鬟给她倒杯水,她都要站起来接。老王爷素来体弱多病,到了泰元二十三年的春天,就病得不能下床了,那年六月他驾鹤归西,留下三个怀孕的侍妾,我娘就是其中一个。
    “府里办丧事不吉利,太妃请人算了卦,让她们回娘家待產。我娘的兄长品行不端,太妃不想让她在家养胎,就在白沙镇买了一座清净的院子,安排人手侍奉她。她在那儿住了三个月,生下我就撒手人寰了,我不像她和老王爷那样瘦弱,落地就有九斤多重,能吃能睡,他们都说是隨了舅舅。
    “从记事起,我就把太妃当成母亲,她对我很好。要不是她在老王爷去世前上表朝廷,为三个侍妾誥封夫人,我连镇国將军的爵位也捞不著。可她太过严厉,我十三四岁那会儿脾气暴,时常和她爭执,可又嘴笨,每次都说不过她。我气急了,回到房中就避著人哭,还会偷偷地想,如果娘活著,会不会像太妃那样对我有这么多要求?她生气的时候,也像太妃一样没有表情、令人望而生畏吗?如果我没有做好该做的事,让王府丟了脸,她那双眼睛是会失望地垂下去,还是会依旧带著笑,告诉我没关係呢?后来我出府参了军,发现我的命比平民百姓好了许多倍,其实是没脸抱怨的,也不敢再奢求什么,只希望太妃能长命百岁,我娘能托生个富贵人家,不要再吃这辈子的苦了。”
    淡淡的寧神香縈绕在帐中,他的声音低沉柔缓,像暗夜里拍打著沙滩的海潮。
    “她会的……”叶濯灵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合上,呼吸逐渐匀长。
    陆沧望著她的睡顏,在她鼻尖吻了一下:“睡吧。”
    翌日又是个大晴天,海面风平浪静。
    叶濯灵是被一阵暖洋洋的香味唤醒的,她的头顶突然长出了一根丝线,被这气味从被窝里提了起来,两只脚在地上踩到鞋,边嗅边往前走,直到一屁股挨著了凳子,睡眼才彻底睁开。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窗外蔚蓝无际的大海。那明朗鲜亮的蓝色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几乎看不出它与天空的界线,一朵朵雪白的浪花在海面上绽开又寂灭,被阳光镀上了华贵的金色,仿佛有一尊看不见的佛陀在海上行走,脚踏鯤背,步步生莲。
    “好香啊……”
    即使大海这么美,叶濯灵的嗅觉还是迫使她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砂锅。这只小锅架在一个精巧的炭炉上,炭火烧得旺,锅里的白粥咕嘟嘟冒著泡,边上搁著几碟不知名的小菜。
    “醒了?先去洗漱。”陆沧从屏风后走过来,用帕子擦拭著手中的长刀。
    他穿著布鞋和宽鬆的大袴,赤著上身,精壮的胸膛残著汗。
    “你去晨练啦?出来玩儿就偷个懒唄。”叶濯灵伸了个懒腰,捶著酸胀的脖子去洗脸刷牙。
    “我教人练刀去了。”陆沧把刀放在木架上,跟著她进了净室,脱下汗湿的裤子,“本想陪你睡个懒觉,结果到时辰就醒了,想起还有个承诺没应。去年赤狄人在黄羊岭杀了四个征北军,只逃回来一个,我怕他心里不好受,就答应亲自教他几招,把他调进王府护卫里了。平时我没空教他,吴长史昨日同我说他这次也在队伍里,我乾脆就去找他了。”
    陆沧踩进盆里,提起一桶凉水哗啦浇下去,等他擦乾身躯,叶濯灵还在镜子前磨磨蹭蹭地涂面脂。
    “你为什么非得跟我抢净室用……”她嘟囔,余光从镜子里瞟到他,忽地一顿,跑到臥室从妆奩里拿了一只瓔珞,“等等,先別穿衣服!”
    她在他身前比划,陆沧心生不妙的预感,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来,头低点儿。”叶濯灵笑嘻嘻地把瓔珞扣在他脖颈上,端详一刻,欣慰地拍著他的肩,“曹五爷掛一身的宝石都不俗气,你戴个首饰,比他贵气多了!”
    这瓔珞是李太妃送她的,她为了表示珍重,出去玩也带著。项圈由五排密密麻麻的金珠串成,镶著九颗艷光四射的祖母绿,边缘垂著一寸长的金流苏,戴在叶濯灵脖子上沉甸甸的,直把她往下压,但戴在陆沧脖子上,粗细正合適,真是光华流转灿若星辰,半点不显厚重,反而衬得他肩宽腰窄、肌肉健硕,简直像佛经故事里的天竺菩萨,挽著一条飘带就能飞上天洒金花了。
    叶濯灵的目光太过诡异,陆沧本来在她面前毫无拘束,此刻浑身发毛,扯过袍子挡住胸,被她一把夺过:“夫君,你太高了,再矮点儿。”
    陆沧不懂她的意思,迟疑地弯下腰,她的爪子在他头顶一拍一拍:“再矮,下去,下去。”
    隨著她的指挥,他半跪在地上,仰起面孔望著她:“这样好了吗?”
    叶濯灵双手捂住脸,激动难耐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蹦了两下。
    ……要是项圈上有根长链子,能给她牵在手里,就更好了!
    “你怎么了?”陆沧还是不懂她到底要做什么。
    “夫君,你能不能叫两声啊……”她双手合十,眼里的水光快要滴出来。
    “你说明白点,我没听懂。”
    不用叶濯灵出言提点,饭后散步的汤圆从外面溜进来,和陆沧並排坐好,鄙夷地瞄了他一眼,然后竖起耳朵,张大嘴巴,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
    “汪!”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沧唰地站起来,拽过叶濯灵怀里的袍子,从脖子红到耳朵根,怒道:“你当我是狗?”
    叶濯灵怎么能承认:“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用什么姿势戴著项圈最好看,让你叫两声,意思是让你说说喜不喜欢戴首饰……”
    “不喜欢!”陆沧羞恼地穿好衣服,拆下项圈塞给她,“快点收回去,我一个男人,戴什么首饰!”
    “明天也不能叫两声吗……”
    “不能!以后再这么耍我,当心我咬你。”他威胁。
    ……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叶濯灵吐了吐舌头:“不叫就不叫,发什么火嘛。去吃饭!”
    昨晚她吃生鱼膾闹了肚子,厨房准备的早饭就特別清淡。两人对坐而食,陆沧还在生闷气,把炸酥的鱼骨头嚼得嘎吱嘎吱响,叶濯灵舀了一勺粥放到他碗里,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些,为她介绍一碟碟小菜:
    “黑的是鰲胶,是用蟹壳熬出来的,掰一块丟进粥里煮,粥就有螃蟹味。黄的是鱼酥,那边是梅子酱和蜜渍黎檬,都是酸甜口的,送粥吃。”
    叶濯灵餵了汤圆一小块鰻鱼乾,感嘆:“夫君,你吃惯了这些美味佳肴,在军营里怎么过啊!”
    陆沧喝著热粥道:“我这个人没有太多口腹之慾,好的坏的都能吃。太在乎饮食,根本没法在军中活下去。”
    “我爹也在军中很多年,他最初是伙头兵,所以就算上战场,也带著最好吃的军粮。”
    叶濯灵及时住了口,她差点说漏了嘴!要是让他知道,她是故意拿焯大肠的水勾芡把他吃吐的,今天就別想安生了。
    “你爹是个人物。可惜我没同他说过话。”陆沧望向遥远的海平线,一座岛屿在晴空下显现出来,“能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必定不是一般人。”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她的父亲,说的还是相同的话。叶濯灵现在才明白,原来他说“可惜”,是发自內心的可惜,而不是嘲讽。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想在这一点上纠结,顺著他的眼神看去,那座海岛周围环绕著轻纱般的海雾,宛若传说中的蓬莱仙山,美丽而神秘。
    “那是什么岛?我们可以上去吗?”
    “是碧泉岛,离海湾有十里远,我安排船只带你上去瞧瞧。岛上的景致差强人意,不过有几处温泉。”陆沧摩挲著茶杯,垂眸勾唇。
    听到能泡温泉,叶濯灵兴高采烈地和汤圆击掌,希望这几天不要下雨!
    用完早饭,陆沧带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寨子,那里是他母亲曹夫人出生的地方。李太妃按曹夫人的遗愿把她葬在寨子里,没想到曹满舱拿薄皮棺材收殮,后来又修过一次墓。两人在墓前祭扫多时,晌午骑马到海边登上渔船,就在船里生火造饭。
    这一次叶濯灵和汤圆不敢隨便下海,就怕从哪儿又躥出一条想吃狐狸的青背鮫,陆沧和三个会鳧水的侍卫轮流教她钓鱼,刚上赌桌的人手气好,她没多久就钓上来一条七斤多重的乌颊鱼,乐得合不拢嘴,反观陆沧和侍卫们只钓到几条小鱼苗,都取下鉤子放生了。
    日头当空,海风吹得人脸上发粘,几人围炉而坐,聊著天等锅中饭熟。刚出水的海鱼连葱姜都不用放,盖上几片透油的腊肉,和白米粿一起蒸上一盏茶的功夫,出锅后香飘十里。蒜瓣状的鱼肉极鲜美,配上微甜的桂花米酒,使人暂时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烦忧,一个侍卫扒著饭道:
    “要是有口烟抽就更好了!大船上有十几架水烟,怎么就没人想到带出来呢?我老家那边都抽旱菸,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水烟,原来烟锅能做得那么精致。王爷,您会抽菸吗?”
    这人就是陆沧早晨教过刀法的那个小兵,才十八岁,因为陆沧对他和蔼,他的態度也熟稔起来。
    陆沧看了眼好奇的汤圆,否认:“我不抽。”
    “你骗谁呢!”叶濯灵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谎言,“昨天曹五爷带我们去船上抹骨牌的屋子,里头有一架半人高的银水烟,你看了它好几眼,吴长史还问你要不要搬到房里。”
    汤圆的鬍鬚兴奋地抖动著,用尖牙咬她的衣摆,被叶濯灵按头到盘子里吃鱼。
    陆沧不悦,捂上汤圆的粉耳朵:“小孩儿在这,我说抽菸,不把它教坏了?我不抽旱菸,水烟很久没碰过了,这东西抽多了,没事儿就想来上两口,行军在外不方便。”
    “菸草是什么味的?我爹从来不让我抽旱菸。”叶濯灵也好奇。
    陆沧本来不想回答,经不住她软磨硬泡:“水烟是菸叶子里加果子和香料,用水滤一遍,劲头比旱菸小得多,你顶多抽出果子味儿。”
    “夫君,我想抽菸。”她直白地道。
    眾目睽睽之下,陆沧怕她又来上一整套“夫君骗我好伤心”的戏码,只得胡乱应了,又强调:“只能抽几口,回了府没有烟给你抽,我也不抽。”
    吃完午饭回到大船上,叶濯灵被太阳晒得睏倦,本来挨著枕头就要睡,结果那小侍卫太殷勤,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地把骨牌室里那架银水烟送来了,还给了两匣菸丝,说是混了乾果和蜂蜜的上等货,抽起来香甜。
    这形似烛台的水烟有三尺多高,银质的外壁雕著石榴花纹,最下面是个装水的琉璃瓶,瓶口伸出一根半长不短的竹管。烟壶最上端有只宽盘子,顶部是一个带著银盖子的小花碗,用来盛菸丝。
    叶濯灵看到它,噌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催促陆沧教她抽菸。陆沧无法,打开两个金匣子,取了其中一包菸丝放入碗中,又在上面压了一块银骨炭,待菸草燃起来,就半掩上盖子。
    柚子的清香升腾在空中,混著浓郁的陈皮和蜂蜜味,把叶濯灵熏得赶紧捂上鼻子:“你就非得挑这一包……”
    汤圆在隔间也连打几个喷嚏。
    陆沧觉得这股香气確实比一般的菸丝浓烈不少,不过他倒很喜欢橙柚香櫞、黎檬子和佛手瓜的气味。他在家为了养狐狸,把这些果子味的澡豆香饼都收起来了,今日难得碰到,便盘腿坐在地毯上,对著竹管深深地吸了几口,吐出白茫茫的水雾,两道长眉舒展开。
    “很舒服吗?”叶濯灵跃跃欲试,“你快换一包,我也试试。”
    陆沧抽著水烟,身子懒懒地靠在软垫上:“你叫他们再拿一架过来。”
    叶濯灵看他抽得通体舒泰,分明就不想让位置给她,嘟著嘴出门唤人,不一会儿就搬著另一架水烟回到臥室。
    陆沧帮她把第二个匣子里的菸丝点上,这一包气味更甜。叶濯灵学著他咬住竹管末端的银菸嘴,倾尽全力一吸——
    “咳咳……好凉!”
    烟瓶里装的是雪白的牛乳,菸丝是桃子干加薄荷,她猛地將水汽吸入肺里,尝了满口薄荷的清凉和桃子的甜香,还夹著一缕奶香,完全没有呛人的烟味。
    陆沧见她跪在地上,仰头呼呼地吐著气,可就是吐不出烟雾,看得好笑:“我教你。”
    他一张嘴,吐出一个圆润的烟圈来。叶濯灵“哇”地凑到他身边,亮著眼睛摇他:
    “好圆啊!你再吐一个泡泡,再吐一个嘛!”
    陆沧有种教小姑娘做坏事的负罪感,可她颊上的小梨涡太能迷惑人。他吐出一连串的烟圈,听到她鼓掌喝彩,笑著一伸胳膊,把她搂进怀里,细细地讲起诀窍来。
    叶濯灵一点就透,很快就学会了。夫妻俩靠在一块儿吞云吐雾,一个吐柚子味的烟圈,一个吐桃子味的烟圈,把房里熏得处处是果香。抽著抽著,菸丝燃尽了,碗中只剩一点灰烬,她困意上来,拋下竹管,窝在陆沧胸口蹭了几下,倒头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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