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森林的寂静像一层厚重的雪,覆盖著“时光角落”的木屋。
    壁炉的火光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宬年坐在床边的椅子里,闭著眼,维持著守护的姿態。
    木屋外,风掠过森林的呜咽是唯一的背景音。世界似乎在这片极北之地陷入了长久的休憩。
    然而,在遥远的异国城市,在一间充斥著精密仪器运转低鸣和消毒水气味的无菌病房里,时间正以另一种方式艰难地流淌。
    生命体徵监测仪屏幕上,原本微弱而勉强维持的波形,在经歷了无数个临界点后,终於开始显现出更稳定、更有力的节律。
    血压值从危险的红区,极其缓慢地爬升,最终定格在浅黄与淡绿的交界。
    氧气饱和度艰难地攀升,最终稳定在一个虽不理想却足以维持生存的数字上。
    各种导管和电极线缠绕著病床上的人,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將他固定在生与死的边界。
    夏时陌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格外突出。
    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深重的阴影。
    他依旧沉睡著,呼吸依靠著呼吸机轻柔的推送,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最凶险的关口,似乎已经过去了。
    主治医生穿著无菌服,站在观察窗外,看著里面忙碌的护士调整著点滴流速,记录著数据。
    他摘下口罩,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生命体徵稳定了。算是…暂时脱离危险期。”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而沙哑,“但什么时候能醒,恢復程度如何…都是未知数。他的身体损耗太大了。”
    一直守候在观察室外的心腹下属,一个面容刚毅、眼含血丝的男人,闻言紧绷的肩膀终於垮塌了一瞬,隨即又挺直。
    他沉默地点点头,目光透过玻璃,牢牢锁在病床上那脆弱的身影上。
    老板还活著。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意志。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而单调的拉锯战。
    夏时陌的身体像一个破损严重的精密机器,每一个微小功能的恢復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和耐心。
    他始终没有睁开眼,对外界的刺激反应微弱。
    但细心的护士发现,当窗外阳光特別好的时候,他放在被子外、插著留置针的手指,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在无意识中,捕捉著光线的暖意。
    脱离呼吸机的那天,是一个微雨的午后。
    当那根维持了他数周呼吸的管子被小心地拔出后,夏时陌的胸膛开始自主地、略显急促地起伏,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类似呛咳的微弱声响。
    他依旧没有醒,但自主呼吸的恢復,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意识回归的过程,缓慢得如同冰川移动。最初是模糊的光影,然后是断续的、毫无逻辑的声音碎片。
    消毒水的味道,皮肤上束缚的触感,身体深处传来的、无处不在的钝痛…这些感官信息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混沌的意识里漂浮、碰撞,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穿透了那片迷雾:“老板…您能听到吗?”
    夏时陌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尝试了一次,两次…睫毛终於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刺入,带来短暂的眩晕。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晃动的人影轮廓。他试图聚焦,但视线涣散无力。
    “老板!”那个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又靠近了些。
    夏时陌的嘴唇动了动,乾裂的唇瓣摩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音。但他认出了那张凑近的脸,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阿诚。
    阿诚立刻用棉签蘸了温水,极其小心地润湿他乾裂的嘴唇。
    “您別急,慢慢来。医生说您能醒来,就是最大的胜利。”他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夏时陌的视线渐渐清晰了一些,他转动眼球,极其缓慢地扫视著周围。
    冰冷的仪器,白色的墙壁,透明的输液管里滴落的液体…这里是医院。
    他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疲惫不堪的心湖,只激起微弱的涟漪。
    隨之而来的,是海啸般涌回的记忆碎片:海岛,枪声,母亲的影像,灯塔,金色的沙滩…还有,她最后的眼神。
    兮浅。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他混沌的意识,带来尖锐的痛楚。
    他猛地想坐起,想询问,想確认,但身体像被巨石压住,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剧烈的动作意图只换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和撕心裂肺的咳嗽,牵动全身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
    阿诚连忙按住他,声音急切:“老板!您不能动!伤口会裂开!您需要静养!”
    夏时陌急促地喘息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放弃了挣扎,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盯著阿诚的眼睛。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急切、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询问。
    阿诚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全部重量。
    他沉默了几秒,避开夏时陌的目光,低下头,声音低沉而艰涩:“老板…您昏迷了很长时间……兮浅小姐……她……跟宬年走了。”
    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显得格外刺耳。
    夏时陌眼中的光芒,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凝固,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
    那里面翻涌的急切、恐惧、询问,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灰暗吞没。
    他直直地望著天花板,瞳孔失去了焦点,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
    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痛似乎都麻木了,只剩下心臟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绞拧,带来窒息般的空洞感。
    她走了。跟著宬年。
    那个在礁石滩上,他耗尽生命最后力气,只想再看一眼的人,选择了离开。
    阿诚不敢再看他,只觉得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等待著预料中的风暴,愤怒,或者更深的绝望。
    然而,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夏时陌始终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著上方那片虚无的白色。
    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诚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夏时陌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他乾裂苍白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它太苍白,太脆弱,像冰雪上划过的一道微不可见的刻痕,转瞬就会被新雪覆盖。
    那弧度里没有喜悦,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被掏空一切后,近乎残酷的平静,像是接受了某种却依然沉重的宿命。
    他闭上眼,一滴冰冷的液体,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鬢边的髮丝里,消失不见。再没有第二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灰白色的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病房的窗台上。
    那光线很淡,带著冬日的寒意。
    阿诚看著老板闭上眼,看著他唇角那抹脆弱而平静的弧度,看著他眼角那滴转瞬即逝的泪,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默默地拿起水杯,再次用棉签湿润老板的嘴唇,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从那天起,夏时陌的復健进程发生了质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在支撑,那么现在,是一种近乎自虐的、钢铁般的意志在驱动。
    物理治疗师每天来两次。
    每一次,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
    重新学习坐起,仅仅是从平躺到被摇起三十度角,就让他头晕目眩,冷汗浸透病號服,脸色苍白如纸。
    每一次尝试活动僵硬的关节,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不受控制的痉挛。
    汗水顺著他的额角、脖颈不断滚落,滴在床单上,形成深色的印记。
    他紧咬著牙关,下頜线绷得像刀锋,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喉咙里压抑著破碎的闷哼,却从未喊过一声停。
    “夏先生,您可以休息一下。”治疗师看著他那几乎脱力的样子,於心不忍地建议。
    夏时陌只是急促地喘息著,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摇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异常清晰:“…继续。”
    简单的站立训练,需要依靠支架和至少两个人的搀扶。他虚弱得双腿打颤,像狂风中的芦苇,隨时会折断。
    每一次將身体的重量压向那双几乎失去知觉的腿,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但他死死抓著支架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眼神死死盯著前方一个虚无的点,逼迫著自己站得更久一点,哪怕多一秒。
    营养师调配的高热量流食,他像完成任务一样,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即使胃口全无,甚至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而噁心反胃。
    护士注射的每一针促进神经恢復的药物,带来剧烈的酸胀感,他也只是皱紧眉头,一声不吭。
    所有人都被这种可怕的意志力震撼了。
    那不像是在康復,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残酷的自我惩罚。
    他用身体的极限痛苦,来对抗心底那个无法癒合的巨大空洞。
    阿诚日夜守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著里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著老板在痛苦中挣扎、坚持,看著他一次次逼近极限,又一次次挺过去。他明白老板在做什么。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自己活下去,逼自己站起来。不是为了別的,是为了能去做他必须完成的事。
    当夏时陌第一次在治疗师的搀扶下,仅靠自己的双腿,艰难地、颤抖著,但確確实实地迈出第一步时,整个病房都安静了。
    那一步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停下来,急促地喘息,但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眼眸深处,终於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那是属於掌控者的光,即使身体破碎,意志却从未屈服。
    又过了几周,他终於可以依靠助行器,缓慢地、蹣跚地在病房里走一个来回。
    虽然每一步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和隨时可能摔倒的风险,但独立移动的能力,意味著他可以去完成那两件悬在心头的事。
    出院那天,天气阴沉。
    寒风卷著零星的雪沫。
    夏时陌穿著厚重的保暖衣物,坐在轮椅上,被阿诚推出住院大楼。
    他依旧苍白消瘦,裹在厚厚的衣物里,显得格外单薄。
    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深邃,只是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拒绝了立刻回夏家老宅的提议。
    “去墓园。”他的声音很低,带著大病初癒的虚弱,却不容置疑。
    黑色的轿车在清冷的墓园门口停下。阿诚推著轮椅,沿著覆盖著薄雪的小径,缓缓前行。松柏苍翠,墓碑林立,一片肃穆的寂静。寒风颳过,捲起地上的雪沫和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轮椅最终停在了一座新落成的墓碑前。黑色的花岗岩墓碑,简洁庄重。
    上面鐫刻著夏夫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下方刻著一行小字:一位温柔坚韧的母亲。
    墓碑前已经摆放著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在寒风中微微摇曳,花瓣上沾著细小的水珠。
    夏时陌的目光落在墓碑上,久久地凝视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哀慟和肃穆。寒风捲起他额前微长的髮丝,拂过他苍白的面颊。
    “夫人…安葬得很安静,很顺利。遵照您的意思,没有大办。”阿诚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时陌微微頷首。他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墓碑上母亲的名字。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蔓延到心底。母亲消散前温柔而哀伤的眼神,那句“好好活著”,清晰地迴响在耳边。
    他没有流泪,只是眼神里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妈,”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可闻,“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起伏,却蕴含著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承诺。“我会…好好活著。您放心。”
    寒风卷过,吹动著墓碑前的百合花束,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回应。
    看完母亲后,夏时陌回到了夏家老宅。
    他並没有休息,而是立刻投入了另一项工作。
    他没有召开任何大型会议,只是通过阿诚,低调地召集了几位核心的、绝对忠诚的元老和律师。
    在书房里,他坐在轮椅上,裹著厚厚的毯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而专注。
    他面前摊开著厚厚的文件。
    他仔细审阅著夏氏集团旗下部分非核心產业的转让协议,以及一个全新的基金会设立章程。
    “这部分资產,剥离出来,儘快处理掉,所得资金全部注入新基金会。”他指著文件,声音虽然虚弱,却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基金会名称,『惜时记忆研究基金会』。”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
    惜时——珍惜时光。
    这个名字,是他能给予的,最深沉也最隱晦的纪念与守护。
    “章程第一条,基金会宗旨:致力於记忆相关疾病(特別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基础研究与临床治疗援助。”他平静地陈述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无人质疑,也无人探究这名字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他们只看到眼前这个虽然虚弱却意志如铁的年轻掌舵人,在经歷生死后,以这种方式完成母亲的遗愿,同时为夏氏的未来布局一份更长远的声望与责任。
    文件签署得异常顺利。
    没有人能拒绝此刻夏时陌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平静而强大的气场。
    处理资產,资金划拨,基金会註册…所有流程都在夏时陌的遥控指挥和阿诚的全力执行下,高效而低调地进行著。
    没有媒体曝光,没有大肆宣传,一切都在水面下悄然完成。
    几个月后,“惜时记忆研究基金会”正式成立,並低调地发布了第一份年度报告。
    报告印刷精美,內容详实,主要介绍了基金会成立背景、首年资金投入方向、资助的几家顶尖研究机构的初步合作项目,以及未来展望。
    报告封底,只有一行小字:愿记忆不再流逝,温暖长存心间。
    这份报告,像一片落入深潭的叶子,没有激起太多涟漪。
    但在报告印刷完成后,一份额外的、没有任何机构署名的副本,被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里。
    阿诚拿著文件袋,看向坐在窗边看书的夏时陌。
    夏时陌的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文件袋被寄出。收件地址是挪威一个遥远的、没有具体门牌號的邮区。收件人姓名一栏,空著。
    …………
    时光角落的木屋。
    又一个清晨。
    窗外依旧是无垠的白雪。壁炉里的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兮浅坐在壁炉边的旧扶手椅里,膝盖上盖著厚厚的毛毯。
    她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热可可,目光没有焦点地望著跳跃的火焰。
    手腕的疤痕安静地蛰伏著,没有任何异样。
    宬年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脱掉厚重的外套,靴子上沾著的雪在温暖的地板上融化出小小的水渍。
    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清理著门口的雪跡,然后走到那个充当书架的简陋木架前。
    木架上放著寥寥几本旧书,一些生活杂物。宬年的目光扫过书架一角,那里放著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平整,没有任何寄件信息。
    那是几天前他去山下唯一的小邮局取补给时,一起带回来的。
    邮局的人只说,是寄到这个邮区的,没有具体人名,但邮区范围很小,他们就给了宬年。
    宬年拿起那个文件袋。
    很轻。
    他停顿了几秒,指尖在粗糙的牛皮纸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有拆开,也没有询问。
    他只是拿著它,走到书架前,將它放在了最上面一层,一个不显眼但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动作自然得像是放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杂物。
    然后,他转身走向厨房区域,开始准备简单的午餐,没有再看那个文件袋一眼。
    炉火旁,兮浅的目光似乎被宬年的动作牵引了一瞬。
    她的视线扫过书架顶端那个突兀的牛皮纸袋,又很快移开,重新落回炉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澜。
    木屋里恢復了寂静。
    只有炉火的燃烧声,和宬年准备食物时轻微的锅碗碰撞声。
    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书架上,像一个沉默的谜题,也像一座跨越了千山万水的、无形的桥。
    …………
    又是一个深夜。夏家墓园。
    白日里残留的微温早已散尽,寒气渗骨。一轮冷月悬在清朗的夜空,洒下惨澹的银辉,將墓碑、松柏都照得轮廓分明,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万籟俱寂,只有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枝,发出“呜呜”的低咽。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墓园外。
    阿诚下车,打开后座车门,然后退后几步,隱入车旁的阴影里。
    夏时陌自己操控著电动轮椅,沿著熟悉的小径,缓缓驶入墓园深处。
    他的动作已经比几个月前流畅许多,但依旧缓慢。他穿著深色的厚大衣,围著围巾,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清瘦。
    轮椅碾过薄雪和冻硬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轮椅最终停在母亲的墓碑前。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黑色的花岗岩上,照亮了那束早已枯萎、被风吹得只剩枝干的百合花残骸。
    夏时陌没有带新的花束。
    他只是静静地停在墓碑前,仰头望著墓碑上母亲的名字。
    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下頜线绷得很紧。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著太多复杂的东西:思念,哀伤,疲惫,以及一种沉淀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夜风很冷,吹得他围巾的边缘轻轻翻动。
    他仿佛感觉不到寒意,只是长久地、沉默地凝视著墓碑。
    阿诚远远地看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孤寂身影,在冰冷的月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默默地转过身,背对著墓园方向,点了一支烟。红色的菸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风中传来一声极低、极轻的嘆息,几乎被风声淹没。
    然后,一个沙哑的、仿佛带著无尽疲惫却又释然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孤寂:
    “妈……她平安就好。”
    话音落下,再无声息。
    只有冷月无声,照著墓碑,照著轮椅上的人,也照著这片埋葬了过往、承载著无言守护的土地。
    …………
    瑞士,阿尔卑斯山麓。
    冬日午后的阳光清冷而明亮,透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顶层空间。
    这里並非寻常的观景台,而是“光源”尖端康復与脑科学研究中心的最顶层。整座建筑的设计灵感源自灯塔,现代简约的线条向上收束,形成流畅的锥形,通体覆盖著浅灰色的特殊合金,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而沉静的光泽。
    它矗立在雪山环抱的山谷边缘,自身便如同一座指向未来的灯塔。
    室內温暖如春。
    恆温系统无声运行,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和某种舒缓精油的混合气息。
    巨大的落地窗提供了270度的壮阔视野:近处是覆雪的松林,远处是连绵起伏、峰顶积雪的阿尔卑斯山脉,在湛蓝的天空下勾勒出雄浑的剪影。
    夏时陌独自一人,立在窗前最开阔的位置。
    他穿著质地柔软的米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的羊毛长裤,身形挺拔。
    三年的时光和持续不懈的康復训练,早已洗去了病榻上的孱弱。
    此刻的他,更像一株经歷风雪后重新扎根的松柏,清瘦,却透著內在的韧劲。
    他没有依靠任何支撑,只是安静地站著。
    他手中握著的不是寻常的望远镜,而是一台银灰色的高倍专业观测设备,镜筒修长,结构精密。
    但他镜头的指向,並非脚下壮丽的雪山松涛,也非远处巍峨的群峰。
    他的镜头,稳定地、长久地,凝望著北方天际线之外的某个方向——那个计算中,挪威森林深处的大致方位。
    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他的眼神透过目镜,专注得近乎凝固,仿佛要將视线穿透数千公里的空间阻隔。
    镜片后的世界被拉近,放大,但那里没有具体的影像,只有一片遥远的、被地球曲率模糊的蔚蓝。
    时间在无声的凝视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光影隨著太阳西移而悄然变化。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著浅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停在几步之外,手里端著一个放著温水杯的托盘。
    她看著窗前那个长久不动的背影,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架明显用於观测极远距离的仪器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和一丝对这位年轻院长的敬畏。
    “夏先生,”她轻声开口,打破了一室的寧静,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您是在看挪威的极光吗?” 她记得新闻里说,最近挪威有强极光活动。
    夏时陌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极其专注的凝视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高倍镜。
    镜筒离开眼前,光线涌入,让他微微眯了下眼。
    他转过身,脸上並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阳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一种平静而悠远的神色。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一种沉淀后的瞭然和释然。
    他的目光越过年轻护士,再次投向那片遥远的北方天际,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不。”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自己的答案,又像是在品味这个答案背后的含义,“我在看… 灯塔。”
    护士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感到困惑。
    灯塔?这雪山环绕的山谷里,哪有什么灯塔?
    她下意识地顺著夏时陌的目光望去,窗外只有连绵的雪峰和深谷。
    夏时陌没有解释。
    他走到旁边的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触控屏上划过几个简洁的指令。
    瞬间,环绕著顶层观景台的、原本透明的落地玻璃幕墙,开始发生变化。
    特殊的內嵌涂层被激活,玻璃的顏色迅速加深,从透明转为深邃的墨蓝,如同夜幕降临。同时,室內柔和的暖光自动熄灭。
    整个空间瞬间沉入一种近乎完美的黑暗,如同置身於宇宙的深处。
    下一秒,奇蹟发生。
    环绕著整个顶层的玻璃幕墙,不再仅仅是玻璃。深蓝的底色上,骤然亮起无数璀璨的光点!
    那不是简单的灯光模擬,而是通过高精度定位和光纤技术,將此刻地球上空的真实星图,以数万倍的清晰度和密度,完美投射在这巨大的环形幕墙上!
    银河如一条流淌著钻石碎屑的光带,横贯穹顶。
    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明星灼灼生辉,北斗七星清晰可辨,无数肉眼在城市中永远无法得见的、遥远的、微弱星星,此刻都如同被擦亮的宝石,密密麻麻地缀满整个视野。浩瀚,深邃,震撼人心,仿佛伸手便可摘星。
    护士倒吸一口凉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宇宙奇景惊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她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壮丽的星空。
    而在这片人造的、却无比真实的星辰大海中心,夏时陌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片深沉的墨蓝之前。
    他微微仰著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无垠的星穹。
    星光落在他眼中,却没有激起波澜,只有一种沉静的映照。
    “光年。”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星穹下显得格外清晰,“是距离,也是时间。我们看到的光,是星星的过去。”
    他抬起手,指向幕墙上某个看似空茫的、位於北方的区域。那里只有深邃的黑暗和稀疏的星点。
    “那里,此刻,或许有极光。”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光需要时间旅行。
    我看到的星光,它们出发时,我可能还在轮椅上挣扎著復健。
    而此刻在挪威发生的极光,它的光芒,或许要很久以后,才能抵达地球的另一个角落,被另一个人看见。”
    他放下手,目光从星空移开,落回控制台光滑的表面,上面倒映著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重要的从来不是看到什么。” 他像是在对护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而是知道,它存在。並且,在它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护士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年轻的院长话语里藏著太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带著一种经歷过巨大起伏后的通透和疏离。
    夏时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再次在控制屏上轻触。
    玻璃幕墙的星图如同潮水般褪去,深蓝的涂层迅速变淡、消失,室內的暖光重新亮起。
    窗外,阿尔卑斯山麓冬日的阳光再次毫无保留地涌入,將室內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壮丽的雪山松林景观重新占据视野,仿佛刚才那场宇宙的幻梦从未发生。
    他转过身,走向电梯的方向,步履沉稳。
    “准备一下,下午三点的项目评估会,资料发我终端。”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晰和有条不紊,刚才那片刻的凝望和星穹下的低语,好像只是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护士连忙应声:“好的,夏先生。” 她看著夏时陌走向电梯的背影,挺拔,沉静,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力量感。
    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此刻空无一物的北方天际。
    电梯门无声滑开,夏时陌步入其中。
    当电梯门即將合拢的瞬间,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落地窗外。
    视线越过近处的松林,越过覆雪的山坡,投向那遥远北方、视线无法抵达的尽头。
    那里没有极光,没有灯塔。
    只有他知道,他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挪威的森林或极光。
    是宬年推开那扇厚重的办公室门,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那份决绝的切割,將两代人纠缠的利益与恩怨彻底斩断。
    是母亲墓碑前,他放下白色菊花的瞬间,海风吹散了花瓣,也吹散了盘踞心头多年的阴霾。
    復仇的执念,在那一刻悄然熄火。
    是海岛村重建后,孩子们在新建的学校操场上奔跑嬉闹的笑脸,阳光灿烂,声音清脆。
    那份纯粹的生机,像暖流注入他冰封的心湖。
    是“惜时”基金会年报上,逐年增长、笔跡却始终匿名的捐赠数字。
    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用另一种方式在填补著过去的裂痕。
    最后,定格在眼前这片他亲手建立起来的“灯塔”——光源研究中心。
    那些在精密仪器帮助下重新学会行走的患者眼中的光芒,那些在脑机接口技术突破后,因沟通障碍被打破而激动落泪的家属的神情……这才是他如今目光所系。
    復仇的火焰早已冷却,留下的空洞並未被仇恨的灰烬填满,而是被这些具体而微的“光”所点亮。
    宬年用放弃帝国换来的自由,是成全了他自己的救赎之路。
    而夏时陌,则在这座雪山下的灯塔里,找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守望。
    不是守望过去,不是守望一个无法回应的人。
    是守望未来。
    是守望那些在黑暗和困境中摸索前行的人,为他们点亮一束可以指引方向的光。
    电梯平稳地抵达目標楼层。
    夏时陌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迈步而出,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属於他的办公室。那里,屏幕上跳动著项目数据,通讯器里传来研究员的匯报请求,一个庞大而充满生机的“灯塔”,正等待它的掌舵者继续引领方向。
    他不再需要望远镜去捕捉那遥不可及的微光。
    他自身,已然成为光源。
    无论兮浅在哪里,她就是他的光源。
    她会一直在他心里,永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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