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算计(5k)
    时间倒退到几日之前。
    许州城,天涯海角楼顶层,黄学圣闭目静坐。
    无数细碎的画面、声音、气味,通过万体鸟分散在城中各处的千万只眼睛耳朵,匯流至他的脑海。
    他略过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市井喧器,將注意力集中在几个关键碎片上。
    一份来自茶楼酒肆的零散谈论,关於一个新近崛起的御兽宗,以及其年轻得过分的宗主宋世明。
    谈论者语带惊嘆,描述此人如何以雷霆手段解决圣妖门在榕城的祸乱,怎么击溃四花山上的北境狼匪,如何身形魁伟异於常人,拳掌之力开碑裂石。
    另一份更隱晦的记忆,来自某只躲在阴暗巷角垃圾堆里的万体鸟分身。它听到两个喝醉的落魄武人低语,提及数月前曾远远瞥见一个从榕城方向去南方的车驾,结果再一眨眼就突然消失了。
    第三份,也是最让黄学圣在意的,是白天然丧命的那条小巷附近,某只万体鸟在极高处的房檐上,捕捉到的一缕极短暂的气血波动。
    那波动精纯、霸道,充满旺盛的生命力与凌厉的穿透性,瞬间爆发又瞬间收敛。
    这与之前搜集到的,关於宋世明战斗风格的描述一不动则已,动则如火山迸发,拳势刚猛无儔—隱隱吻合。
    黄学圣睁开了眼睛,房间中烛火摇曳。
    太快了。
    从万体鸟的情报碎片拼凑的时间线看,这个宋世明几乎是凭空出现在许州榕城,然后在极短时间內立起宗门,站稳脚跟,展现出不符合年龄与阅歷的强悍实力。
    杜珍珍最后出现的地点指向他,柳生南能够確定是他所杀。白天然死前,附近出现过类似他的气血特徵。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黄学圣指节轻轻敲击桌面。
    宋世明很可能就是杀了柳生南、导致杜珍珍失踪的凶手。
    但动机是什么?
    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凭什么敢对圣妖门的人下手,而且还是一位保命手段繁多的贵女!
    同时他的手脚又能做得如此乾净?
    天赋?
    黄学圣从不小看天赋,但天赋需要时间成长,需要资源堆砌。
    宋世明的崛起速度,违背了常理。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
    其一,他得了某种惊人的宝物或传承,足以让他脱胎换骨,实力暴涨。
    其二,他背后本就有人,书会那群疯子,或是其他与圣妖门敌对的势力,在暗中扶持他,甚至指使他与圣妖门作对。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著麻烦,也意味著————机会。
    直接动用圣妖门的力量去查、去剷除,固然简单,但容易留下把柄,也可能打草惊蛇,惊动宋世明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干扰杜长老的任务。
    他需要一种更巧妙、更不易引人注目的方式,去试探,去验证。
    他想到了自己的家族,黄家。黄家虽然衰落,但毕竟深耕朝野多年,人脉网络四通八达。
    很快,一条线被梳理出来。
    安和王姬广谋,当今圣上的四叔祖,金身极限的皇室顶尖高手,近期正为討伐北境而招兵买马,徵集各路好手。
    其麾下有个幕僚欧阳靖,过去曾是黄家的一员,后来因故被迫改姓,但心里一直念叨著黄家的好。
    这人出身尚可,但能力平平,一直未得重用,正急於寻找机会表现自己。
    一个计划在黄学圣脑中清晰起来。
    他提笔修书一封,措辞严谨而平淡,以家族情报共享的名义,通过隱秘渠道送至欧阳靖手中。
    信中,客观描述了许州地界出现一少年武人宋世明,天赋异稟,战力卓绝,疑似身负机缘或有所依仗,然出身微末,目前无明確势力归属。
    信末,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许州虽偏,或可为王上北征添一助力。
    信中没有提及圣妖门半个字,没有提及任何恩怨仇杀,只强调“天赋”、“可用”、“无主”。
    修书一封后,黄学圣嘴角微微勾起。
    他能够做到如今的地步,脑子自然不差。能够省时省力的方法,为什么不用?
    宋世明啊宋世明,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是真的少年天才,还是背后有人呢————
    几个旬日前,宏道帝於天京颁下严旨,震动朝野。
    任命其四叔祖,安和王姬广谋,为“神威龙虎上將军”,总揽天枢、天幽、
    天极三大北方行省及烽火最前沿的拒北行省全部兵马,专事征伐。
    目標明確且残酷:不仅要收復被北境狼骑踏破的拒北行省四座边城,更要挥——
    ——
    师北上,对北境实施“犁庭扫穴,片甲不留”的毁灭性打击,以血还血,震慑诸夷。
    这道旨意,与其说是任命,不如说是一道裹挟著铁血与期望的枷锁,沉沉地压在了安和王府,更压在了姬广谋本人肩上。
    北境並非蛮荒小国,其狼骑来去如风,悍不畏死,国中亦是高手如云,环境苦寒,补给艰难。
    “犁庭扫穴”四字,意味著灭国级的大战,旷日持久,消耗无算,胜负难料。
    姬广谋深知,这既是宏道帝对他这位皇室顶尖高手的绝对信任,也是一场不容失败的豪赌,赌注是国运,也是他姬广谋这一脉的荣耀与存续。
    压力,如同无形沼泽,淹没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而压力的核心,那座被称为“噬阳殿”的殿宇深处,气氛更是诡譎而压抑。
    殿內並非寻常宫殿的雕樑画栋,反而异常空旷、高阔,地面与墙壁皆以某种吸光的玄色金属铸就,冰冷彻骨。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香气,两种味道混合,形成一种直衝灵魂的晕眩感。
    穹顶镶嵌的並非明珠,而是几颗幽幽散发苍白冷光的巨大兽颅,空洞的眼眶俯瞰下方。
    大殿中央,是一座仿佛天然形成的暗红色池子,池中的血水粘稠如浆,缓缓蠕动,蒸腾著灼热气血与生命精气。
    池边,散落著一些难以辨认原貌的苍白碎骨,以及被吸乾精髓、如同破布般丟弃的年轻躯体,大多肢体残缺,面容凝固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之中。
    安和王姬广谋,便浸在这血池中央。他鬚髮乌黑,面容看上去不过四五十许,身材雄壮至极,粗略估计至少有五米以上,肌肉賁张如同铜浇铁铸,皮肤下隱隱有暗金色的复杂纹路流转,每一次呼吸,都引动池中血浆翻滚,磅礴而邪异的气息瀰漫殿內。
    他並非在疗伤,而是在“进食”,在修炼。
    姬广谋修行一门极其强悍且凶恶的魔道功法“吞天噬日魔功”,需以活人,尤其是元阴充沛、气血纯净的年轻武者或少女为“薪柴”,榨取其生命精华与魂魄灵性,用以淬炼己身,衝击那武道至高无上的“天人”之境。
    金身极限,距离天人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如隔天渊。
    他已卡在此境多年,常规修炼收效甚微,唯有这掠夺生灵、逆天而行的魔功,能让他感觉到一丝丝壁垒的鬆动。
    一名刚刚被洗净、仅著轻薄纱衣、泪眼婆娑的娇美少女,被两名面无表情、
    眼神麻木的哑仆搀到池边。
    姬广谋甚至未曾抬眼,只是隨手一抓,一股无形吸力便將那惊恐尖叫的少女凌空摄来。
    他张开嘴一吸,少女饱满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眼神迅速黯淡,最终化作一具轻飘飘的枯槁皮囊,被他隨手丟开,落在那堆“残渣”之中。
    姬广谋喉结微动,脸上露出一丝品尝珍饈般的满足与回味,周身暗金纹路似乎更亮了一丝,但眉宇间那因北境战事而起的沉鬱与暴戾,却未曾消减分毫。
    欧阳靖便是在这样的时候,被允许进入噬阳殿外殿稟事的。
    他甚至连內殿的门槛都不敢踏进,隔著厚重的玄铁门帘,那股血腥与甜腻混合的恐怖气息已然让他气血翻腾,几欲呕吐,骨髓深处都渗出寒意。
    欧阳靖极力压制著恐惧,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恭敬,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对王上伟力的敬畏。
    “————许州虽非边州,但民风彪悍,山林湖泽之间,颇多草莽豪强与隱逸传承。如今王上奉旨討伐北境,正需天下勇力之士效命。
    属下不才,愿亲赴许州,凭王上天威与朝廷大义,为大军徵召一批悍勇可靠、即刻可用的武道力量,充作先锋死士或亲卫精锐,以壮军威,以实营伍。属下斗胆,愿立军令状,半月之內,必有切实敢战之士献於王上麾下,若无所成,甘当军法!”
    他將“一人”之私图,巧妙藏於“一批”之公心下。声音在空旷邪异的外殿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內殿血池中,姬广谋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暗金色的漩涡在旋转,充斥著对生命的漠视、对力量的贪婪,以及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绝对威严。
    这位皇室顶级高手並未立刻回应,只是那瀰漫殿內的恐怖威压,似乎又加重了一分,让门帘外的欧阳靖膝盖发软,冷汗瞬间湿透內衫。
    几个呼吸的沉默,如同几个时辰般漫长。
    终於,姬广谋那听不出喜怒、却带著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穿透门帘传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欧阳靖的心头:“北境之事,国之大事。军中確需悍卒。”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瞬,那思考中带著对螻蚁般下属命运的无谓,“准你所请。许州之事,由你全权。一月为期。本王要见的,是能立刻投入北境雪原、与狼骑搏命的活人,不是名单。若空手而回,或滥竽充数————”
    话语未尽,但那股骤然增强、仿佛要將他灵魂都冻结碾碎的冰冷杀意,已说明一切。
    噬阳殿內,似乎连那些苍白兽颅的光芒都黯淡了一下。
    欧阳靖几乎是凭藉本能,深深伏下身子,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又强行挤出坚定:“属下————属下明白!必不负王上重託!定甄选敢死之士,为王上前驱!”
    “滚吧。”姬广谋的声音重新恢復平淡,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杀意只是幻觉。
    他的注意力,似乎已经回到了血池的翻腾,或者,在思考北境辽阔的战场地图,以及需要多少“薪柴”才能让他在这毁灭性的远征中,触摸到那天人之境的门槛。
    欧阳靖如蒙大赦,几乎是用爬的姿势,跟蹌著退出噬阳殿的范围,直到远离那令人窒息的邪异气息,来到王府相对正常的区域,才扶住廊柱,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紧贴肌肤,冰凉一片。
    但他眼中,恐惧之下,却燃起了一簇更加炽烈、更加扭曲的火焰。
    机会!
    这是他摆脱现状,在这位可怕王上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重振本家声威的绝佳机会!
    他欧阳靖出身的黄家,祖上曾是与国休戚的顶尖勛贵,世代將门,出过两位金身境的宗师,在军中门生故旧遍布。
    然而时移世易,近一千年来,家族人才凋零,在朝中影响力大不如前,虽勉强维持著瘦死骆驼比马大的架子,內里早已虚空。
    欧阳靖能够进入安和王府,还是本家的一位故人出了力,希望他能攀附这位权势滔天、实力冠绝皇室的王爷,为他自己,也为家族寻一条新的出路。
    可惜他此前表现平平,家族那边,失望的情绪早已瀰漫。
    黄家本家前几日辗转送来的那封密信,此刻在他怀中如同烙铁。
    信中提到许州那个叫宋世明的少年宗主,言辞闪烁,暗示此人身负秘密,潜力巨大,且暂无靠山。
    欧阳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本家的意思一他们也在关注这个少年,但衰落的黄家已不敢轻易下场,生怕惹来未知的麻烦,反而加速沉沦。
    於是,他们將这个情报,送到了在安和王麾下、拥有“合法”徵召名义的自己手中。
    这是一次试探,一次借刀,也是一次投资。
    家族希望借他这把“刀”,去碰一碰宋世明这块石头,看看能进出火花还是引来灾祸。
    若能成功收服或利用宋世明,不仅他欧阳靖能在王府站稳,或许也能为日薄西山的黄家,带来一丝新的可能,比如,通过控制宋世明及其御兽宗,在安和王未来的北征大军中,重新嵌入家族的势力触角。
    风险巨大。
    无论是面对安和王可怕的惩罚,还是宋世明身上可能存在的未知麻烦,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但————没有风险,何来机遇?
    家族復兴的执念,个人野心的灼烧,以及对安和王那扭曲力量的恐惧与依附,交织在一起,让他別无选择。
    而此刻,欧阳靖已身在许州城的临时行辕。
    这处宅院原本属於许州一个富商,如今被紧急徵用,门口站著从王府带来的、眼神锐利如鹰集的护卫,院內瀰漫著军旅特有的简练与肃杀之气,与许州本地的慵懒氛围格格不入。
    书房內,欧阳靖屏退左右,再次仔细审阅桌面上关於御兽宗和宋世明的数份密报。资料比黄家来信详实得多,提到了宋世明异於常人的魁伟身形,其匪夷所思的崛起速度,强悍无匹的实战能力,以及————
    与之前圣妖门一位贵女失踪事件之间那若有若无、令人不安的关联。
    宋世明————
    欧阳靖指尖划过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黄家,你们想借我这把镶著王府金边、內里却可能生锈的刀,去探这深潭,既怕潭中有恶蛟反噬,又盼著能捞出珍宝。
    而我,何尝不是想握住你这把可能锋利也可能崩断的“刀”,去为我自己,也为那艘正在沉没的家族破船,斩开一条血路?
    至於你身上的秘密,是武缘奇遇,还是滔天麻烦,亦或是————与某些不该触碰之事的牵连?
    等我用国恨家仇的大义名分,用北境战功的前景,或许再加上一些必要的威慑与手段,將你请到这盘棋上,自然便能知晓。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噬阳殿那甜腥的气息,看到安和王那漠然吞噬生命的眼眸。
    北境的寒风,王府的酷烈,家族的期许,个人的野心,还有眼前这个名为宋世明的变数————所有的一切,都拧成一股冰冷而坚实的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也握在他的手中。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冷硬。他唤来最亲信的隨从,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將神威龙虎上將军府的徵召令,正式下发许州全境,所有登记在册的武道势力,限期回应,不得有误。”
    他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以鎏金笺书写、措辞截然不同的请束。
    “这一份,专人速送城外御兽宗,面呈宋世明宗主。言辞务必恳切,表达本使仰慕之心。就说,本使於三日后晚间,在城中天涯海角楼”设下薄宴,摒除閒杂,诚邀宋宗主单独一敘,共商报效朝廷、建功立业之机。
    记住,礼数要做足,但————將军府的威严,不可失。”
    “是,大人!”隨从双手接过请柬,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欧阳靖走到窗边,望向城外御兽宗大致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
    天涯海角楼,是许州最高的酒楼,俯瞰大江,视野开阔,也足够————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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