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听完孟氏那一番恳切又暗含机锋的话,闔目沉默了许久。
    日光透过窗欞,在她眉宇间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良久,她才仿佛用尽了力气般,嘆出一口气来。
    “……罢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念在孟家同我们侯府多年交情的份上,便让你那娘家侄女儿,进府来住些时日也无妨。”
    她略停了停,目光沉静地落在孟氏脸上,语气里带著一种疏淡:
    “只是,有一样须得说在前头——她来,是客居,是亲戚间走动。至於旁的,眼下是提也不必提。”
    老夫人话音未落,猛地睁开眼,直直看向孟氏,语调骤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尤其是二哥儿的婚事,与她孟家姑娘,扯不上半分干係!此话,我只说这一遍,你可记清楚了。”
    “至於那孩子的人品性情究竟如何,那是日后相处才知的事,是后话。”
    “现下,你只需管好你的嘴,也管好底下人的嘴——在她进府之后,安分守己,谨守本分。”
    “若让我听见半句不该有的风声,或是察觉你有任何不该有的动作……”
    她没有將后半句威胁说完,但那骤然沉下的脸色与眼中冰冷的厉色,已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孟氏心头一凛,立刻深深地垂下头去,姿態恭顺至极:
    “儿媳明白,一切但凭母亲做主,绝不敢有丝毫逾越。”
    得了这句准话,老夫人仿佛耗尽了心神。
    方才强撑的气势骤然消散,整个人向后微微靠进椅背,显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態与萎靡。
    一番恳请与交锋尘埃落定,室內空气却仍旧冷凝,沉甸甸地压著。
    直到大丫鬟采蓝机灵,寻了些府中花木的趣事来说。
    孟氏也接过小丫鬟递上的温热软巾,细细揩拭著脸上残存的泪痕。
    江晚吟在一旁小心地说了两句天气,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勉强打破,气氛稍有回温。
    恰在此时,门外小丫鬟通传:
    “老夫人,大奶奶带著小世子来了。”
    老夫人面上那份颓然倦怠,闻声竟消散了几分,眼底也亮起些微光,忙道:
    “快,快让她们进来!”
    崔静徽抱著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元哥儿,步履轻稳地踏入室內。
    她先向老夫人盈盈下拜:
    “给老祖宗请安。”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起身后,又向孟氏福了福:
    “母亲安好。”
    最后,才向江晚吟微微頷首致意。
    自进门起,她便已瞥见孟氏微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鬢髮,却只作不见,目光温和沉静,仿佛只是寻常请安。
    老夫人一见她们母子,尤其是崔静徽怀中睁著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重孙,脸上那挥之不去的愁云终於被慈蔼的笑容驱散。
    “哎哟,我的元哥儿,快来让曾祖母瞧瞧!”
    她迭声催促,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崔静徽浅笑著上前,小心地將元哥儿放入老夫人满怀期待的臂弯。
    人老了,这软乎乎、带著奶香气的小小人儿,便是最好的慰藉与欢愉。
    老夫人將重孙揽在怀中,用指尖轻轻碰触他白嫩的脸颊,逗得小傢伙“咯咯”笑出声。
    一时间,满室仿佛都盈满了这稚嫩欢快的笑声,先前的沉鬱被冲淡了许多。
    孟氏脸上也掛著得体的笑,目光却不时飘向侍立在一旁的崔静徽。
    趁著老夫人全神贯注逗弄孩子,无暇他顾的间隙。
    她稍稍侧身,用帕子半掩著嘴,声音低缓,语调轻柔,话里的意味却未必:
    “静徽如今在府中,倒是愈发自在隨性了。我这做婆母的,在福安堂也坐了这许久,你才姍姍而来……”
    “知道的,道你是事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的长媳,眼里已没了规矩礼数呢。”
    崔静徽眼睫微垂,心中一片雪亮。
    她先前在福安堂外,分明听见里头隱约的哭诉与动静,甚至窥见孟氏跪地的身影,这才特意在外略等了等,错开那难堪的场面,免了彼此尷尬。
    如今倒成了她的不是?
    只怕自己若真“守规矩”地准时闯了进来,撞破婆母窘態,此刻得到的,就绝非这般“委婉”的敲打了。
    心中思绪翻转,她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依旧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声音平稳:
    “母亲训诫得是。原是出门时,元哥儿忽然有些哭闹,耽搁了片刻。”
    “是儿媳疏忽了,下次定当更早些安排,断不敢再迟,必在母亲前头来给老祖宗请安。”
    孟氏被她这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一时语塞,只从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挥了挥帕子,道了句“你知道便好”。
    便扭过头,懒得再与她多言,只將目光重又投回那祖孙嬉乐的画面上。
    只是那唇边的笑容,到底因这一来一往的暗潮,淡去了几分慈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老夫人逗弄著重孙,精神气似乎都回来了些。
    但到底年岁不饶人,一番欢喜后,倦意再度上涌。
    她轻轻拍著怀中逐渐安静下来的元哥儿,揉了揉额角,嘆道:
    “今儿也乏了,你们若没別的事,便都散了吧,我也好歇歇。”
    孟氏心事已了,此刻正巴不得快些离开,闻言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恭顺垂首:
    “母亲好生歇息,儿媳无事了,这便告退。”
    崔静徽却微微迟疑了一下,她今日来,本也有事要稟。
    见老夫人確实面露疲態,但此事又拖延不得,终究还是上前一步,声音清晰柔和:
    “老祖宗,还有一桩事需请您示下。眼看仲夏祭祀將至,一应筹备都该启动了。”
    “旁的还好说,只是这祭祀前的法事与主持僧人,是否依旧按旧例,请宝华寺的师父们前来?”
    “此事关乎礼制体统,最是紧要,且宝华寺的师父们佛法高深,歷来紧俏,需得早早递了帖子去约请才好。”
    “若定得迟了,只怕届时排不开,或请不到道行高深、压得住场的大师,反倒不美,失了郑重。”
    “孙媳不敢自专,特来请老祖宗的示下,咱们府里,今年是个什么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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