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滚轮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碾过云棲山居光洁的地面,也碾过云荑纷乱如麻的心。
    她能听见身后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始终与她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影隨形。
    云荑知道是封景行,但她没有回头。
    她倔强地挺直背脊,將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直到走出別墅区,融入被路灯铺上暖黄光晕的街道。
    她才骤然停下脚步,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
    原本想去江家暂住,又怕江叔叔和江阿姨看出端倪担心。
    最终,她拖著行李箱,一路走到公司附近,隨便找了家酒店办理入住。
    景尚酒店,33楼。
    云荑刷开房门,將行李箱推到角落,自己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都市璀璨的夜景。
    川流不息的车灯匯成一条条蜿蜒的光河,无声地诉说著这座城市的繁忙与活力。
    隔音玻璃將大部分喧囂阻挡在外,只余隱隱的嗡鸣。
    反而更衬出房间內太过安静,以及她脑子太过混乱与迷茫。
    她需要空间,需要冷静,需要好好地、认真地想清楚这一切。
    想清楚她和封景行的关係,想清楚这个孩子和她自己的未来。
    思绪依旧在翻腾。
    去年,为了还自己失误刷机欠下的一千五百万。
    她把自己唯一的房產卖了。
    剩下四百万,分十年还,月供38824。
    她的银行卡设置了每月发工资那天,自动转帐还钱,每月循环。
    也是去年,为了还云海和周凤玉强行加在她身上的那三千万。
    她把自己卖了。
    两年婚期,一年一千五百万,很划算。
    她的床头柜上放著一本倒计时日历本,一页一页翻,每天循环。
    她从最初的愤怒、委屈、无力、麻木……到最终妥协。
    她每天都在期待著离婚。
    离婚后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要怎么重新开始,要不要再结婚……
    这些问题,她在心中设想了无数遍,试图规划出一个更完善的未来。
    她一直以为,那两年之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那本用红色马克笔醒目標註的倒计时日历,则是在这段开始於交易的婚姻里,时刻提醒她保持清醒、不要沉沦的警钟。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渐渐忘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要去翻动日历。
    鲜红的数字那般醒目,她却一次次视而不见。
    有时是下楼吃早餐前才匆忙补上,有时甚至拖到晚上临睡前才想起。
    再到后来,甚至间隔好几天,她才猛然记起。
    然后掰著手指计算漏掉了多少日子,再一页页补撕下去。
    那本日历,像是要时刻提醒她,別忘了自己的初衷。
    可也是那本日历,一次次提醒她,又忘了自己的初衷。
    在日渐亲密、耳鬢廝磨的相处中,那条她曾以为清晰坚定的界线,早已模糊不清。
    她对他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质。
    然而,那份结婚契约的存在本身,依旧是她內心深处为自己保留的心理防线和退路。
    如今,他却告诉她。
    他早在许久之前,就单方面撕毁了那份契约。
    这让她感觉,自己过去所有的心理建设、行为適应等等……
    都成了一场早已被他掌控结局、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还兀自挣扎演出的戏码。
    “骗子……封景行,你这个大骗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哽咽。
    可能是孕期太过敏感。
    她的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泛酸、发热。
    视线迅速被泪水模糊。
    这些自己执著的问题点在脑海中盘旋、碰撞,理不出丝毫头绪。
    一阵疲惫感袭来,伴隨著熟悉的噁心感在胃里翻涌。
    她嘆了口气,及时拉住自己往更深的死胡同里钻,拖著沉重的步子走进浴室洗漱。
    酒店的床垫很柔软,却处处透著陌生的气息。
    她蜷缩著身子侧躺著,手再一次抚上小腹。
    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她对这突然降临的小生命,感情复杂难言。
    有母性的本能保护欲,有对未知责任的惶恐。
    但似乎……也有一种奇异的、源於血脉相连的温柔牵绊。
    “宝宝。”她对著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现在心里很乱,很害怕……”
    “但妈妈答应你,无论未来怎么样,妈妈都一定会保护好你,爱你。”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纷乱如麻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朦朧恍惚间,仿佛感觉到有一只温暖而熟悉的大手,在极其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
    第二天清早。
    刘妈一手提著装有自己常用物品的行李箱,一手提著保温食盒。
    她站在云荑的房间门外,轻轻嘆了口气。
    太太突然搬来酒店住,先生紧接著就住进了太太对面的房间。
    云棲山居那栋大別墅一下就剩她了。
    於是,她也跟著简单收拾了些自己的东西,跟著搬了过来。
    她本就是负责照顾先生和太太饮食起居的,在哪里都一样。
    刘妈先把自己的行李放进了云荑隔壁的房间。
    这才重新出来,敲响了云荑的房门。
    门开了,刘妈看到云荑略显苍白和疲惫的脸庞,心里顿时揪了起来。
    “太太,我给您送早餐来了。”
    她放柔了声音,提著食盒走进房间。
    “您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呢。”
    “咱生气归生气,饮食可不能隨意。”
    说著,刘妈手脚麻利地將还冒著热气的食盒一一摆放在小桌上。
    云荑低声道谢:“谢谢刘妈,麻烦您特意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刘妈连连摆手。
    她扶著云荑坐下,又將特意带来的勺子递给她。
    云荑小口小口地喝著燕窝粥,整个人却提不起精神。
    刘妈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癥结所在。
    她可是亲眼见证了这对小年轻的感情一步步走到现在。
    但感情这事,外人不好多嘴,要当事人自己想明白才行。
    等云荑吃完早餐,刘妈又陪著她去医院做產检,林均开的车。
    而这辆车后头。
    夏思哲开著另一辆车,载著他家总裁默默做尾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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