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於大友这话,周围的喧囂声顿时一滯,眾人都看向了眼前这个在外滩这片地方资格最老的『老地摊』。
    见眾人目光都朝他看去,於大友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说道:
    “那台美国相机是好东西,衣服也是好衣服。可惜啊,这美国人的玩意儿娇贵,真丝也娇贵……”
    於大友手里的剪刀猛的空剪了一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周围几个摊主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那个尖嘴猴腮的摊贩立刻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兴奋道:
    “老於,你的意思是……咱们找机会给那小子的衣服上『掛点彩』?还是趁乱把那相机给……?”
    “呸!那是下三滥才干的事。”
    於大友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那其中充斥的,是老江湖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现在是什么时候?正是铁拳制裁的严厉时期,要是咱们为了这点破事就进去吃大闸蟹,那是脑子坏掉了,別忘了,咱们在外滩这片地界打桩这么多年,为的是求財,不是求气。
    对付这种外地来的小赤佬,哪用得著跟他动刀动枪的,咱们得用软刀子割肉。”
    “软刀子?”眾人不解。
    於大友把剪刀往腰后一插,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指了指李砚青那火爆的摊位,阴惻惻的说道:
    “那姓李的臭小子不就是靠他那台相机拉客吗?那咱们就去找『借』他的那台相机!
    咱们这么多人,一人带几个客人过去,嘴上说是借相机帮帮忙,实际上把他的真客人全挤走。
    要是那姓李的小赤佬借了,那就是等於把那台美国相机拿给咱们挣钱,累死他个小赤佬,可要是他不借……”
    於大友顿了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副既无赖又凶狠的表情,旋即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可要是他不借?哼,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借!”
    “老子笑嘻嘻的过去,那是给那姓李的面子!这小赤佬要是敢给脸不要脸,那就是看不起咱们这些在江边混了半辈子的老街坊!”
    於大友眯起眼睛,冷笑说道:“到时候,咱们就给他来个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在他摊子前闹!说他欺负人,说他坑蒙拐骗!我看谁还敢买他的东西?”
    “只要把这盆脏水给他泼实了,这块肥肉,他就是不想吐,也得给老子乖乖吐出来!这就叫——杀猪拔毛!”
    “高!还是老於高!”
    几个摊主面面相覷,隨即纷纷竖起大拇指,露出了贪婪又猥琐的笑容。
    “走!咱们这就去『照顾照顾』这位小兄弟的生意!”
    说干就干,原本蹲在墙角的四五个摊贩瞬间散开。
    但他们並没有直接冲向李砚青,而是迅速的回到了自己得摊位前,开始更加卖力的吆喝起来。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意无意的將自己的摊位往外挪,一点一点的挤占著李砚青那原本就不大的空间。
    没过几分钟,那个尖嘴猴腮的摊贩就挤到了李砚青的摊位前,硬生生的拉住一对正在看衬衫的中年夫妇。
    “来来来,大姐,您別光看那真丝,那那玩意儿贵得要死又难伺候。”
    “您看看我这条衬衫,的確良的,结实又耐穿,还不用熨!”
    他一边说著,一边大半个身子都几乎要趴在李砚青的衣服上,唾沫星子横飞,直接把李砚青正在招呼的一个客人给挤到了后面。
    紧接著,那个胖摊主也带著人围了上来,扯著嗓门喊道:“哟,小李啊,生意不错嘛!大家都是邻居,给腾个地方唄!”
    一时间,四五个摊主带著七八个看热闹的閒散人员,瞬间將李砚青那小小的三平米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本正在李砚青摊位前排队等著拍照的真顾客,被这帮人挤得东倒西歪,有的嫌乱,皱著眉头直接就走了。
    “你们干什么!別挤!后面排队去!”
    二壮看著这帮故意捣乱的人,眼睛瞬间就瞪圆了,一股火气瞬间衝上了脑门!
    不过二壮还算有理智,並没有在外滩这种地界当眾掏刀,而是猛的向前跨了一步,想伸手把那个趴在摊位上那个长相尖嘴猴腮的摊主给拎出去。
    “哎哟哟!打人啦!外地人欺负本地人啦!”
    那尖嘴猴腮反应极快,二壮手还没碰到他,他就先杀猪般的叫唤起来。
    “你他妈说什么?你在说一遍?我什么时候打你了?”二壮怒眼圆睁,怒视著眼前这个討人厌的傢伙。
    就在场面即將失控的时候,人群突然被排开了一条缝隙,一直没露面的於大友,手里拉著两个穿著时髦,像是母女模样的顾客,脸上堆著笑,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哎呀,二壮兄弟,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大家都是在这一片混饭吃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要讲究个和气生財。”
    於大友笑眯眯的挡在了二壮麵前,隨后转过头,一脸热络的看向一直坐在后面没说话的李砚青。
    他话语中的口吻,显得极为亲热,彷佛两人是多年的把兄弟。
    “小李啊,老哥我今天可是特意来给你捧场的,你看,这两位客人本来是在我这买裙子的,说是看上了你这儿能拍照。”
    “我想著咱们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嘛,我就把人带过来了。”
    这一对母女,倒不是於大友找来的“演员”,而是真顾客。
    她们刚才原本都已经排队,排到李砚青跟前了,是被於大友硬生生用低价给拽走的。
    於大友在那吹得天花乱坠,信誓旦旦的保证“我家的衣服质量好又便宜,而且我和隔壁是铁哥们,要是买我的裙子,照样能让他给你们拍”。
    那个年代的普通家庭,谁家过日子不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李砚青摊位上的衣服虽说款式新颖,质量好,还送彩色照片,可价格也是真的贵,一件衣服足以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十天的工资了。
    这母女俩原本在李砚青的摊位前排著队,心中是既心动又肉疼,正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
    恰好这时候,於大友凑了上来。
    这番话,顿时击中了母女两既想买衣服,又想拍照,又能省钱的心理。
    她们自以为捡到了大便宜,觉得能用一半的钱,办成两样事。
    这才为了这点自以为是的精明,心甘情愿的成了於大友手里的枪。
    而此时的於大友根本不给李砚青拒绝的机会,直接转头对那对母女说道:
    “这位阿姐,儂放心!这位小李老板是个热心肠,最讲究街坊情谊。
    他这相机閒著也是閒著,反正他今天赚了这么多钱,就让他给你们拍一张,人家是大老板,还差这一点底片钱?阿姐,儂讲是不是这个道理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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