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做羊,还是做狼,从前我不必费心去想。
    我为上位者时,我就是狼。
    隨时就能对羊亮出自己的獠牙和锋利的前爪,不必去想羊是死是活,羊高不高兴,羊又会怎么想。
    这时候,羊任人宰割,不敢逃跑。
    这时候,我是狼,萧鐸是羊。
    如今羊成了狼,萧鐸成了上位者。
    不,萧鐸从来都不是羊。
    他是极善於偽装隱藏的狼。
    过去他披著羊皮,囿王十一年暮春,这张羊皮就永远地撕了下来。
    我们彼此视为仇敌,他知道我恨极了他,一次次要杀他,然还是愿意告诉我这样的道理。
    身后酒声响起,他果真又斟了一盏,自后头送到了我的嘴边。
    他说,“再喝一杯吧。”
    他要我喝,我岂敢不从。
    一杯凉酒入了喉,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了什么缘故,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流。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也没有走到我面前来。
    我仔细回想著这一夜,他自回了这望春台,好似就始终都在后头,始终都没有走到我面前来。
    因而我不知道这夜的萧鐸在告诫我要强大的时候,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副神色。
    他望著我狼狈又不堪的背影时,是不是也想到了曾经一样困在宗周的那个一样狼狈不堪的自己呢?
    是对年少时那个蛰伏镐京的小公子的怜惜,同情,也有对如今终於不再偽装成一头羊的大公子的慰藉了吧。
    他是在对我说,也一样是在对从前蛰伏在镐京的那个少年质子说吧?
    那时候他正经歷著与我一样的年纪,经受著周遭环伺的狼群,他最好的年华,最纯粹的青春年少,都虚度在了那里,甚至不曾睡过一宿的软榻。
    我听见他也在饮酒,他比我饮得多,一杯饮完了,不多久就再饮上一杯,室內静默著,没有什么多余的声响。
    闷声饮酒,定是悵悵的。
    我真想问,杀了那么多的人,沾了那么多的血,顛覆过一个王朝之后,他可总算满意了?
    我不知道。
    心中有那么多的话要问,可人在水中,在今夜这样的境况下,也就什么不敢问,也都问不出来了。
    正兀自出著神,那人的手自背后伸来,骇得我一凛。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整个人紧紧地绷著,克制著即要大喘起来的胸口。
    我就望著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长得真好啊,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似青竹,似流玉,似青铜浇铸,连一点儿瑕疵都没有。
    那只手张开就能把我一张脸都捏在掌心。
    我想,他是要捏扁我的脸,是要捂住我的鼻尖,是要把我摁进水中,要闷死我,憋死我,要我好好地吃上一场苦头。
    可那只修长的手伸来,张开,微凉的指腹定定地抹去了我满脸的泪水。
    他问,“那么怕我?”
    我借用他的话答了他,“我怕的是狼。”
    羊怕狼是天生的。
    我不愿做羊,可如今已入了狼口,那到底还是成了羊。
    望春台又是很久的静默,那只手也仍旧抚在我的脸颊,我的眼泪就像流不尽似的,
    在这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的声腔中夹著一声不加掩饰的嘆,“望你做自己,但也望你再不要做自己。”
    我心中空空荡荡的,问他,“那我该做什么样的人呢?”
    做怎样的人,做羊,还是做狼,还是做个不羊也不狼的人?
    他却没有说。
    言罢收回了手,抬步也就要走了。
    我还是不敢转身,却听见有什么东西放在了那张青铜案上,发出了錚然的一声响,这声响不轻也不重,却惊得我心头咯噔乱跳,不能停歇。
    我想,我是成了惊弓之鸟了。
    直到那頎长的人往外走去,我才敢转头去看。
    放於岸上的是那把夔纹翘首刀。
    刀插於鞘中,然鞘上仍旧沾著新鲜的血。
    木纱门一开,他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我连忙问他,“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他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微微別过脸,“隨你。”
    是夜的平和是我与萧鐸二百多日都从未有过的,这一夜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去了,没有什么旁的事发生。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如今已经看不分明了。
    他该是个病態、阴冷、偏执又暴戾的人。
    可今夜的他却又好似是个中正、明理、温和的人。
    一个不落井下石的人。
    一个,君子?
    他可算是个君子吗?
    他不认顾清章是君子,也不认谢渊是君子,他似乎也看不上那些与他並肩作战的盟友。
    那他自己可算是君子呢?
    屋檐滴答著小雨,窗外的芭蕉被打得吧嗒作响。
    廊下的风灯在雨中微微晃著,內里的烛光摇曳得人心绪不寧。
    我想起来第一次被抓到郢都来。
    囿王十一年的暮春,我带著宜鳩连夜往西北奔逃,国破家亡,我们唯一能投奔的只有外祖父和大表哥。
    山高路远,日暮途穷,这一路逃得真是艰难啊。
    我们还那么小,又能甩开追兵多久呢?
    追兵来得太快了。
    才出镐京几十里,就被追了上来。
    宜鳩是太子,是大周唯一的指望,我死也得护好他。我没有想过萧鐸说的什么“姦杀”,什么“破裂”,什么“人亡”,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听母亲的话,护好我唯一的亲人,大周唯一的继承人。
    我把宜鳩藏在乱草堆里,抹乾眼泪嘱咐他,“鳩儿,姐姐先走了,你藏好不要哭,也不要出来!你就在这里躲到天亮,再躲到明日天黑,天黑了你再走!外祖父就在申国,你不认路就一直往西北走,听到有人声就赶紧躲起来,申国的盔甲你见过,你认得,不是申人你就不要出来,鳩儿,你记没记住姐姐的话?”
    宜鳩哭得眼睛通红,一双小手紧紧地拉著我的袍袖,可可怜怜地央求我,“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我不要你走.......姐姐,鳩儿一个人害怕........”
    他哭得我透骨酸心,“姐姐,求求你不要丟下鳩儿........姐姐.........鳩儿跟著姐姐一起走,鳩儿不去外祖父家了.......姐姐去哪儿,鳩儿就跟著姐姐去哪儿.........姐姐,你不要走.........”
    引不开追兵,我们姐弟一个也保不住,也就一个都活不了。
    大周不能完,决计不能完。
    我狠心掰开了宜鳩的小手,把母亲给我的短刃塞给了他,狠心把他塞进了乱草堆里,拾起乾燥的马粪將他掩了起来。
    我哭著朝他低吼,“你听话!你一定要逃到申国,一定去找外祖父和舅舅,要他们替父亲母亲报仇!宜鳩,你听话!不许再哭!闭上嘴巴不许再哭!”
    宜鳩还是大哭,他大张著嘴巴,可是再不敢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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