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杨家岭。
    这里的风不像冀中平原那样带著湿冷的冰渣子,而是卷著从黄土高原沟壑里刮上来的干土,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已是深夜,但那孔依山而建的窑洞里,灯光依旧通明。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劣质菸草味,混合著炭火气,熏得墙壁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泛著一层清冷的黄。
    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
    披著打补丁的旧棉袄,手里夹著半截捲菸,正站在地图前沉思。
    他的目光越过高山大海,落在了遥远的欧洲和太平洋,最终收回来,定格在翼中那一小块被染红的区域。
    旁边,一位面容宽厚的长者,正在翻看一份刚译出来的加急电报。
    “冀中发来的。”
    长者放下电报,神色凝重……
    “那个陈墨,在三官庙搞出了大动静。他真接纳了流民,还在日军眼皮子底下搞了个地下城,不过人数也太多了,一千多人。”
    中年人转过身,眉头微微挑起:“一千人?在那个铁桶里?”
    “是,而且据內线匯报,加上流民,他们的粮食只够维持半个月的稀粥。”
    长者嘆了口气。
    然后把电报递过去。
    “但这小子是个倔驴,他说这批人不是累赘,是火种。甚至连那个唱戏出身的五姨太,都带著人在地道里唱《长城谣》,把一群等死的流民唱成了敢死队。”
    中年人接过电报,並没有急著看。
    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看著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重庆的那位蒋委员长,还在因为河南大饥荒的事,忙著封锁消息,忙著国际观瞻吧?”
    中年人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汤恩伯的部队正在搞【水旱蝗汤】,难民所到之处,被剥得乾乾净净。”
    长者摇了摇头。
    “相比之下,这个陈墨,確实是在行险棋,但也是在行仁义。”
    中年人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毛笔。
    在砚台上蘸了蘸,却迟迟没有落下。
    “仁义不是掛在嘴边的。”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一种穿透歷史迷雾的厚重感。
    “我们在延安讲了那么多道理,写了那么多文章,下令让翼中收纳流民,但这只是纸面上的,这些都不如陈墨在那一碗苦盐水里放的道理大。”
    他转过身看著长者,目光如炬,说出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一切空话都是无用的,必须给人民以看得见的物质福利。”
    窑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老百姓不懂什么叫战略,也不懂什么叫地缘政治。”中年人指著电报上的字句。
    “他们只知道,在没人管他们死活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们一口热粥,哪怕那粥里全是沙子,哪怕那盐是苦的。”
    “这就叫看得见的物质福利。谁给了这个,谁就拥有了人心,有了人心,那一千二百个流民,就不是吃饭的嘴,而是一千二百条咬死鬼子的狼。”
    长者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陈墨同志,他是在用命换民心。”
    “所以,我们要保他。”
    中年人將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走到地图前,大手一挥,从欧洲划到了亚洲。
    “现在的局势,变了。”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西北角。
    那是史达林格勒。
    “这一年,是1942年的年尾巴。看看这世界,希特勒在史达林格勒已经被包了饺子,那是几百万人的大决战,德国人的脊梁骨快被打断了。那是寒冬,和咱们冀中一样的寒冬,但是是法西斯的寒冬。”
    他的手指又移向浩瀚的太平洋。
    “美国人在瓜达尔卡纳尔岛跟日本人死磕,日本海军的精锐正在被一点点放血。同盟国的反攻號角已经吹响了。”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回中国北方,落回那个不起眼的小点——冀中。
    “在这个节骨眼上,日军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华北的资源,需要这里的煤、铁、粮食,去填补他们在太平洋战场上的窟窿。高桥由美子搞【冻土计划】,搞【无人区】,不是为了杀几个人,她是想把华北变成他们安稳的大后方,好腾出手去跟美国人拼命。”
    中年人的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如果冀中垮了,华北的资源就会源源不断地运往太平洋。所以,陈墨在那个地洞里坚持的每一天,不仅仅是为了生存,他是在给日本帝国主义的血管上打结!”
    “这盘棋,很大。”长者看著地图,沉声道。
    “那个小小的三官庙,牵一髮而动全身。”
    “告诉北方局。”
    中年人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虽然我们现在给不了他枪,给不了他粮,隔著千山万水也派不进兵。但是,我们可以给他势。”
    “让新华社发社论。就写河南的饥荒,写冀中的救赎。把陈墨同志收留流民的事跡,撒向全中国,撒向全世界。我要让重庆的那位脸上掛不住,我要让高桥由美子知道,她在那个冰天雪地里做的每一件恶,都在全人类的聚光灯下!”
    他放下笔,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但只要有点火,就能燎原。”
    “陈墨既然说那些流民是火种,那我们就帮他把这阵风,吹得更大一些。”
    窑洞的门被推开,警卫员送来了一壶新烧的开水。
    热气腾腾中,那张掛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仿佛活了过来。
    红色的箭头在史达林格勒合围,蓝色的箭头在太平洋穿插。
    而在中国华北的那片冻土上,一个微小却坚硬的钉子,正死死地钉在轴心国的版图上,让那个庞大的战爭机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个冬天,世界正在转折。
    而在这个转折点上,延安看见了三官庙,看见了那个在苦盐水中挣扎求生的身影,並给予了最深沉的注视。
    “回电!”
    中年人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八个字:苦撑待变,民心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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