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赫勒地区的第三个月,时间像是被热浪和风沙揉成了另一种质地,缓慢、沉重,却又在某些瞬间快得让人心惊。
    出发前的那个早晨,北京下著细雨。霍砚礼在厨房煮咖啡,宋知意最后一次检查行李清单。
    “防晒霜带够了吗?”他背对著她问,声音带著晨起的微哑。
    “三支。”她把一支新的塞进侧袋,“够用到雨季。”
    霍砚礼转过身,递给她一杯加了一勺蜂蜜的温水,这是她早晨的习惯。他穿著深灰色的居家服,头髮有些凌乱,整个人鬆懈下来的样子只有她能看见。
    “每天都要发代码。”他说著,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特別是1103。”
    她和霍砚礼的联络,早就简化成了一串只有两人懂的数字代码。
    “1101”——平安。
    “1102”——忙,但一切正常。
    “1103”——想你。
    宋知意抬头看他:“1103使用频率过高,会不会降低通讯效率?”
    “不会。”他答得理所当然,“我需要这个数据来做情绪基准线分析。”
    她忍不住笑了,把水杯放到一边,伸手环住他的腰:“霍先生,你最近学会耍赖了。”
    “跟你学的。”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上次是谁在会议上用『数据分析』的藉口,非要我提前下班去试那家新开的云南菜?”
    那是两周前的事。宋知意当时確实在报告里夹了一页餐厅测评,美其名曰“跨文化沟通场景实践研究”。
    “那次菜很好吃。”她理直气壮。
    “嗯。”霍砚礼收紧手臂,“所以这次我也要收集数据。每日1103的发送次数,关係到我在北京的睡眠质量指数。”
    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来。宋知意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听著他平稳的心跳。
    “我会每天发。”她轻声说,“但你不能熬夜等。”
    “我可以调整作息。”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晚上八点到九点,我安排视频会议。等你发完代码,正好休息。”
    宋知意抬起头,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他最近为了协调她那边项目的物流,已经连轴转了很久。
    “霍砚礼。”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好好睡觉,这是命令。”
    他挑眉:“宋专员什么时候有权命令我了?”
    “从你在我行李里偷塞暖宝宝和巧克力的时候开始。”她戳了戳他的胸口,“我们约法三章:你保证每天睡够六小时,我保证每天发代码。你加班一次,我就少发一次1103。”
    霍砚礼沉默了。他知道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郑重的交换条件。
    “……成交。”他终於说,声音里有无奈的笑意,“但你也要答应我,每次发完代码,不管多忙,都要喝半杯水。你总忘记。”
    “你怎么知道我忘——”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想起上次视频时她隨手放在一旁的水杯。
    “我有我的情报来源。”他故作神秘,眼里却闪著光,“比如某个志愿者在博客里写『宋专员工作起来像沙漠里的骆驼』。”
    宋知意失笑:“你连这个都看?”
    “只要是关於你的,我都看。”他说得坦然,“包括那篇说你『笑起来能让萨赫勒下雨』的夸张报导。”
    “那篇明明很离谱。”
    “但有一点说对了。”霍砚礼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你確实能让某些人心甘情愿地等待,哪怕隔著七个时区和半个地球。”
    ---
    在萨赫勒,他们的通讯系统在严苛的现实中演化出了独特的甜蜜。
    联合国那台老旧的卫星设备每天只有十五分钟窗口期,但霍砚礼不知怎么打通了备用通道。於是宋知意除了固定代码,偶尔还能收到一些“附加信息”。
    比如某天她发完“1102”,三分钟后收到回覆:“1102收到。另:纽约今日暴雨,阳台漏水,想起某人不爱带伞。”
    她看著这行字,想起去年在纽约开会,她在雨里跑过两个街区,被他拦下时浑身湿透的样子。她回覆:“1101。另:此处无水可漏,但记得找人修。ps:我不是不爱带伞,是那把伞太小。”
    五分钟后,新消息:“已修。新伞备妥,双人尺寸。ps:承认吧,你就是记不住带伞。”
    宋知意对著屏幕笑了。营地外热浪滚滚,但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熨过。
    还有一次,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她在凌晨收到他的代码:“1103。另:杏仁酥改良版实验成功,糖度减15%,符合某位营养学家的苛刻標准。”
    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回覆:“1101。另:糖度可再减5%,杏仁需加倍。验收时间待定。”
    “加倍已备。验收时间建议:你回来的第一个周末上午,配滇红。另:去睡觉。”
    他总是知道她什么时候在硬撑。
    ---
    每周一次的通话是他们最珍惜的时刻。信號时好时坏,但只要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就足够了。
    “今天的水窖验收……很顺利……”宋知意的声音夹杂著风声和远处孩子的嬉笑声,“村民们……跳了舞……”
    “很好。”霍砚礼那边是深夜的安静,背景里有隱约的钢琴声,他在书房,“你声音有点哑,是不是又忘记喝水了?”
    “喝了。”她顿了顿,“……刚想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笑声:“我就知道。现在去喝,我等著。”
    宋知意无奈地起身,倒了半杯水喝掉。回来后,听见他问:“量够吗?”
    “够了。”她擦擦嘴角,“你在听什么音乐?”
    “萧邦的夜曲。”他声音放鬆下来,“你上次说喜欢的那首。”
    她確实说过,在一个同样疲惫的夜晚,视频时他书房里正好放著这首。她隨口说了句“好听”,他就记到了现在。
    “等我回来,”她说,“你可以放给我听。在……客厅地毯上,像那次一样。”
    她说的是年初的一个周末,他们在客厅地板上吃外卖,听著这张唱片,她累得靠在他肩上睡著了。醒来时发现他维持著同一个姿势,手里拿著平板看报告,一动没动。
    “好。”霍砚礼的声音很温柔,“地毯已经换了你喜欢的那款,灰色长绒的。”
    通话时间快要结束。他最后说:“代码?”
    “1101。你也是。”
    “1103。”他补充,“还有,宋知意——”
    “嗯?”
    “明天开始,我让物流车多带一箱水。你要当眾喝掉一瓶,这是给司机的指令。”
    她想说他霸道,但嘴角却扬起来:“……知道了。”
    ---
    那天调解成功的夜晚,宋知意在星空下写了那封长邮件。但发送前,她又在末尾加了一段:
    “老马的孙子今天问我,戒指是不是能变出水的魔法道具。我说不是,但他坚持认为,因为自从我戴著它来,水窖就建成了。孩子的逻辑很直接。
    我告诉他,这是一个承诺的象徵。他问承诺什么,我说承诺有人会在很远的地方等著,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平安回去。
    他说那他也要做一个承诺,等水窖蓄满水,他要请我喝他奶奶煮的小米粥。我答应了。
    你看,你的戒指在这里有了新的意义。成了一个孩子心中『好事会发生』的证明。
    另:我数了数,今晚能看到七颗行星。等你学会认全了,我们再一起来看。”
    四天后收到冷藏箱时,便签上的字有了变化:“补给送达。玫瑰新栽了第三株,等你回来命名。另:已开始学习天文,认得三颗行星了。进度虽慢,但师出有名——你说过要一起看星星的。平安归。”
    宋知意把便签小心收好,发现箱子最底层还有一个密封的小袋。打开,是一包独立包装的润喉糖,薄荷味的,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她拆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感漫开。然后拿起卫星电话,发了条简短消息:“糖收到。另:第三株玫瑰可以叫『萨赫勒之星』,如果它开出淡黄色小花的话。”
    五分钟后,回覆:“名字已记下。另:糖每天最多三颗,多了伤胃。我会问司机你有没有超额。”
    “管得真宽。”她小声嘀咕,却忍不住又吃了一颗。
    ---
    衝突爆发的七十二小时里,宋知意很少让自己想他。但偶尔在炮火停歇的间隙,她会轻轻转动戒指,在心里默数他此刻可能在做什么。
    北京凌晨两点,他应该刚结束工作,在书房核对最后的邮件。
    北京早上七点,他可能在晨跑,沿著他们常去的那条河。
    北京中午十二点,他或许在开会,手指无意识地转著钢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她把这些想像成细小的线,从萨赫勒的地下掩体,一路穿越大洲大洋,连接到他身边。
    所以当通讯恢復,电话接通,她说出“我没事”时,其实还想说很多很多。
    想说这七十二小时里,我数了十七次你的作息时间。
    想说有个年轻志愿者嚇哭了,我抱著她的时候,想起你拥抱的温度。
    想说最危险的那一刻,我摸了摸戒指,心里很平静。
    但最后,她只是听著他说“玫瑰又开了一朵”,就在昏暗的掩体里红了眼眶。
    旁边的好心人问她是不是害怕,她摇摇头,说不出口。
    我不是害怕。
    我是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用这么温柔的方式告诉我:
    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家的阳台上,玫瑰还在按时开放。
    生活没有停摆,希望仍在生长。
    而我,被这样安静而坚定地等待著。
    ---
    抵达安全区域的那天晚上,宋知意在淋浴间里站了很久。热水衝去三个月的尘土和疲惫,也衝垮了最后的防线。
    她蹲在地上,任由水流过脸庞,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出来后,她打开加密通道,看到那张玫瑰照片。深红色的花朵在晨露中绽放,他戴著戒指的手搭在栏杆上,背景是渐渐亮起的城市天际线。
    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回復。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几次,刪刪改改,最后留下这样的文字:
    “下周轮休,申请参观玫瑰及种花人。建议行程:第一天,验收三株玫瑰的命名事宜(特別是『萨赫勒之星』是否开花)。第二天,检查天文学习成果(需现场辨认至少五颗星星)。第三天……待定,但希望包含地毯、夜曲和双人尺寸的新伞。
    另:我带回了萨赫勒的星空,不是照片,是孩子们的故事。他们说每颗星星都是迷路的人提著灯在找家。我告诉他们,不用怕迷路,因为总会有人记得你出发时的方向,为你留著回来的灯。
    那些孩子问我留灯的人是谁。我说,是一个会因为我忘记喝水而生气,却记得我所有喜好的人。是一个在战火连天时,告诉我家里玫瑰又开了一朵的人。
    他们听懂了吗?我不知道。但他们说,那一定是很亮很亮的一盏灯。
    所以霍砚礼,我申请返航。回到那盏灯,那朵花,那个人身边。
    请批覆。”
    点击发送时,她的手很稳。
    窗外,萨赫勒的星空依旧璀璨。但宋知意知道,她即將启程,去赴一场跨越山海的约。
    而他会等在那里,带著新开的玫瑰,学会辨认的星星,和永远不会关闭的归航灯。

章节目录

砚知山河意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砚知山河意最新章节